裕仁盯著桌上那份薄薄的文書,此刻的他,不像一個“現人神”,更像一個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人。
良久,他才默默開口:
“諸位請都先退下吧。朕……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鈴木貫太郎微微一愣,隨即俯身:
“是。”
三人退出禦文庫,裕仁獨自坐在那裏,麵前攤著那份意向書,旁邊是一份最新戰報:那是關東軍潰退,蘇軍已進軍滿洲的報告。
他閉上眼,腦子裏閃過無數的畫麵。
四年前,他親手頒布了宣戰詔書。那時候,山本五十六保證“將在太平洋給美麗國一個難忘的教訓”。那些將軍們,那些大臣們,一個個信誓旦旦的,彷彿大日本帝國真的是所向無敵的。
四年後,那些將軍們有的戰死了,有的還在,但再也沒有人敢說“必勝”了。
他想起廣島那份報告裏那些他至今無法理解的詞:“瞬間氣化”“黑色雨水”“麵板像破布一樣垂下來”。那些描述不像戰爭,更像是地獄。
他又想起小時候,明治天皇的畫像掛在皇宮裏,老師告訴他,天皇是現世神,日本是神國,永遠都不會敗。
可現在,神在哪裏?
天照大神真的在保佑日本嗎?
如果神真的存在,為什麽要讓那個比一千個太陽還亮的東西落在他的子民頭上?
裕仁睜開眼,眼眶有些發酸。他用力的眨了眨眼,不讓任何東西流出來。
接下來的五天,是日本曆史上最煎熬的五天。
8月10日,日本政府通過中立國發出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密電,但附加條件:“不改變天皇統治大權”。
8月12日,同盟國答複:“自投降之時刻起,天皇及日本政府之統治權,應置於盟國最高司令官之限製下。”這是一個模棱兩可的迴複,既沒有明確承諾保留天皇,也沒有明確廢除。
裕仁的目光從同盟國的答複上移開,久久未動。那幾行字他早已逐字讀透“置於限製下”?他忽然有些想笑,這些天來,自己的那些臣子們都圍著他,口口聲聲什麽“國體護持”“萬世一係”,好像他裕仁在乎的僅僅是那個抽象的“統治大權”。他們不懂,或者說他們是裝作不懂。真正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天皇能不能統治,而是天皇會不會死。
裕仁知道一件事,在廣島那座城市裏有十幾萬人,瞬間就沒了。如果那種東西落在東京的皇宮,什麽“現人神”、什麽“萬世一係”,都會像紙一樣被徹底的燒光。
“不能就這樣結束。”
如果必須要結束這場戰爭,那至少也要確保一件事,他和他的家族,能活著走出這場敗局。
8月13日淩晨,一封密電從東京發出。它沒有走外務省的官方渠道,也沒有經過鈴木貫太郎和東鄉茂德的手。它被加密後,直接發往美軍太平洋戰區司令部。
發報員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麽,譯電員也不知道自己在譯什麽。隻有裕仁和木戶幸一知道,這封電報裏寫著什麽。
“麥克阿瑟將軍閣下:
朕以日本國天皇之身份,向閣下致以私人敬意。
帝國政府已就《波茨坦公告》展開討論。然朕以為,公告之實施,需以日本國內秩序之平穩過渡為前提。朕願接受盟軍之進駐,並為結束戰爭盡最大努力。惟此事涉及兩點,須請閣下明鑒:
其一,戰爭責任問題。朕作為國家元首,願為啟動及結束戰爭承擔一切政治後果。然若盟軍對皇室成員及朕本人進行刑事追究,則日本國內必將出現無法控製的混亂局麵。朕雖不懼死,但不得不為八千萬臣民之安危著想。
其二,之前條件所謂‘置於限製下’之表述,朕理解為盟軍需藉助既有統治機構實現對日管理。若閣下能確保皇室之延續及朕本人之安全,朕將親自出麵,命令全軍停止抵抗,使盟軍和平進駐。
反之,若此兩點無法得到保障,則朕隻能選擇與帝國共存亡。日本國民已做好一億玉碎之準備。本土決戰雖必敗,但其所造成的傷亡,必令佔領之代價遠超閣下之預期。
此非恐嚇,實為肺腑之言。望閣下三思。
裕仁!”
美軍太平洋戰區司令部。
麥克阿瑟手裏拿著那封被譯出的電文,看了一遍又一遍,這個日本小個子比他想象中的要聰明的多。什麽“統治大權”,那不過是擺給外人看的幌子。這封密電纔是真正的底牌。保命,保家族,然後才投降。
他冷笑了一聲,可這冷笑裏,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賞。
麥克阿瑟走到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箭頭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日本本土。他知道那些箭頭意味著什麽。那不是勝利,而是死亡。
九州登陸作戰的計劃就攤在他的桌上,預計傷亡數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個月,美軍傷亡至少五萬,甚至可能十萬。而日本人呢?那些喊著“一億玉碎”的瘋子會讓每一寸海灘都變成絞肉機。
“那個小個子天皇,倒是會挑時候。”
麥克阿瑟喃喃自語。
他當然有野心,早在1944年,他差點就參選總統了,如果不是那場該死的初選。現在白宮裏坐著的會是他杜魯門?那個來自密蘇裏的雜貨商,那個連高中都沒上過的鄉巴佬?而他麥克阿瑟,西點軍校狀元、一戰英雄、太平洋戰場的主宰,要聽命於一個靠羅斯福去世後的真空期才上位的無名之輩?
如果有選擇,他當然不介意率領大軍打上日本,因為對於他而言,戰功也是政治資本。但是隨著兩顆原子彈的落下,和蘇毛國對日出兵,明眼人都知道這場戰鬥要結束了。
如果他能讓日本和平投降,不......不止是接受投降,是讓日本天皇親自出麵,命令他的軍隊放下武器.......那將是什麽場麵?
那將是他麥克阿瑟的個人勝利,不是什麽杜魯門,更不是什麽盟軍統帥部,就是他的偉大勝利。而這場勝利的代價,僅僅是保住那個小個子天皇的狗命和那幾個無關緊要的皇室成員。
他走到桌邊,重新拿起那封密電。
“一億玉碎”這四個字讓他微微眯起眼。是恐嚇嗎?當然是。但日本人有恐嚇的資本。硫磺島、衝繩,那些瘋狂的萬歲衝鋒,那些抱著炸藥包往坦克底下鑽的神風敢死隊……他見過太多了。
如果他拒絕,如果那個天皇真的發了瘋,如果日本人真的在本土打一場玉石俱焚的決戰......那他麥克阿瑟,就會成為美麗國曆史上讓最多子弟兵送命的將軍。
而杜魯門那個雜貨商會把所有責任推到他身上。國會會調查他,報紙會罵他,他六十年來攢下的赫赫戰功,都會在一夜之間變成沾滿鮮血的罪證。
不!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麥克阿瑟放下電文,拿起煙鬥,重新點燃。青煙嫋嫋升起,他的目光穿過煙霧,彷彿已經看到了東京,那座即將向他敞開大門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