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鄉茂德繼續逼視著他:
“你知道嗎?你知道確切的數字嗎?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座的誰都不知道。但我們都知道的是,他們已經用了一顆,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用第二顆,因為廣島事件才發生了一天,長崎、小倉、新潟、神戶、名古屋、大阪、京都,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而我們在完全不知道對方還有多少顆的情況下,怎麽決策?拿什麽決策?”
阿南惟幾的額頭上開始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但他嘴裏卻還是不肯低頭。
“那就賭!賭美麗國人沒有更多的超級炸彈了,我們就賭他們不敢再扔了,東鄉君,戰爭本來就是一場賭博!”
“拿八千萬國民的性命去賭?”
東鄉茂德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很輕、很冷。
“阿南君,你家裏也是有妻兒老小吧!”
阿南惟幾聞言不禁瞳孔驟縮。
“不管你有沒有,我有!我的兒子在滿洲,我的女兒就在東京。我可以死,我也準備好了為大日本帝國隨時赴死。但我沒有權力讓我的兒女們也陪著我一同去赴死。笑死人了.........就為了你那所謂的‘賭一把’,我們就要壓上所有的一切?”
阿南惟幾的臉被漲得通紅,他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咳咳!”
角落裏,一直沉默的平沼騏一郎開口了,這位八十歲的老樞密院議長,日本法西斯主義的教父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在閉目養神,像是睡著了一樣。此刻,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輕輕咳嗽了兩聲。
“好了!諸君.......請都不要再爭論了。”
眾人都一致的看向他。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超級炸彈,真的落在了東京,落在了皇宮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阿南惟幾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慘白一片。
平沼騏一郎卻不理會眾人,繼續自顧自的發言:
“如果陛下……如果陛下真的有了什麽閃失呢?”
他的這個問題很尖銳,在當時的日本,軍部的一切權力、一切狂熱、一切“聖戰”的合法性,全都來自於日本天皇。天皇已經被徹底的打造成了“現世的神”。阿南惟幾再怎麽瘋狂,他狂熱的根源就是裕仁那小子。
平沼騏一郎說完這些後,就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的繼續打坐去了,此時的他就像一具風幹了的木乃伊。
會議室裏再次被平沼騏一郎的這番發言打入到死一般的沉寂當中。
鈴木貫太郎坐在那裏,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明天,東京上空出現那種比一千個太陽還亮的光,他會怎麽做?他能在那一瞬間保護好天皇陛下嗎?他還能保護好這個國家的國體嗎?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隻知道,廣島那些“瞬間氣化”的人,那些“眼睛燒成黑洞”的人,那些“麵板像破布一樣垂下來”的人,曾經也和他一樣,都是有血有肉的日本人。
“諸君!今天的會議,我看暫時也不會有結論了。明天……明天再繼續吧。”
散會!
阿南惟幾走出會議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八月的清晨本該是涼爽的,但他卻覺得此時渾身燥熱,後背的汗水已經把他的軍裝都浸透了。他仰頭看著東方的天空,看著那一抹逐漸亮起來的紅色。
他緊接著又想起了平沼騏一郎的那句話:
“如果美麗國人的超級炸彈落在了皇宮呢?”
他使勁的搖了搖頭,不會的!皇宮有堅固的地下防空洞,陛下會很安全的。美麗國人不敢的,他們一定不敢對天皇陛下下手的……一定不會的。
但他腦子裏卻還有另一個聲音在不斷炸響:
“他們為什麽不敢?廣島的那些百姓,他們都敢下的去手。七萬多人,他們說殺就殺了。天皇陛下……陛下……
阿南惟幾猛地甩了甩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開,他大步走向停在門口的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迴陸軍省。”
車子發動了。阿南惟幾靠在座椅上,閉上眼。他告訴自己,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日本是神國,而神國是不會亡的,明治天皇的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們的,帝國陸軍還有兩百多萬人。本土決戰還沒開始。還有機會。一定還有機會的……
車子穿過東京清晨空曠的街道。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下一刻,在遙遠的長崎上空,厚厚的雲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不知道的是,一架叫“博克斯卡”的b-29轟炸機,正從那道縫隙裏,看見了地麵的目標。
他不知道的是,十一時零二分,第二朵蘑菇雲會在那裏升起。
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他隻是坐在車裏,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著自己:
“還有機會,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1945年8月9日上午11點,日本長崎。
天空陰沉沉的,厚厚的雲層覆蓋著這座港口城市。很多人以為今天不會有空襲了,街上的人都比平時還多了一些。
十一時整,空襲警報突然響起。人們抬頭望去,隻見三架美軍b-29轟炸機正從雲層中鑽出來。
這個時候再想躲避已經來不及了。
十一時零二分,代號叫“胖子”的第二顆原子彈在距離地麵約五百米的空中爆炸開來。
那一瞬間,長崎的上空亮起了第二個太陽。
幾分鍾後,訊息被傳迴東京。
這一次,情報課長大友太郎沒有直接闖進去。
他站在門外,手裏攥著那份電報,全身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一樣。他吸了一口又一口的氣,才終於提起勇氣推開了大門。
大友輕輕的走到梅津美治郎身邊,俯身,將電報雙手呈上。遞過電文的時候,他的手都還在顫抖。
梅津美治郎接過來,掃了一眼,然後,他的臉就僵住了,然後他輕輕的把電報推到桌子中央,讓所有人自己看。
阿南惟幾第一個伸手拿起來。
電報上隻有寥寥數語。
“八月九日十一時零二分,長崎市遭美軍超級炸彈攻擊。全市瞬間毀滅。爆炸中心三公裏內,建築物全部消失。確認死者已超過四萬,傷亡數字還在不斷攀升,特此急報。”
“超級炸彈”這四個字,此刻被深深的烙印進了阿南惟幾的眼睛。
他的手也開始了顫抖,電報從他的指間滑落,飄飄蕩蕩,落在桌上。
阿南惟幾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他的喉嚨裏此時就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他又張了張嘴,卻還是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他那張總是慷慨激昂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在微微顫抖著,眼神也空洞得可怕。他腦中隻有一個詞:
“八嘎!鬼畜米國人居然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