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6日,清晨的廣島上空,晴空萬裏沒有一片雲彩。
太田川的六條支流穿城而過,把廣島這座城市切割成無數個三角洲。晨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河岸邊,一群孩子正在列隊,他們手裏握著竹槍,正對著稻草人練習突刺。
“嘿!”
“哈!”
孩子們的每一聲呐喊都伴隨著竹槍刺出的動作。一個戴著戰鬥帽的中年男子在隊伍前走來走去,他是一名日軍退役軍官,是被町內會(日本基層居民自治組織,不屬於政府行政機構,卻廣泛存在於傳統街坊社羣,類似我國的居民委員會)請來當教官的。隻見他走到一個瘦小的男孩身邊,一把打掉他的竹槍。
“用力!你沒吃飯嗎?這種軟綿綿的力度,怎麽能刺死美麗國鬼畜?”
小男孩漲紅了臉,撿起竹槍,開始更加用力地向稻草人刺去,他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手掌也磨出了水泡,但他卻不敢停下。家裏的牆上還貼著“一億總玉碎”的標語,學校裏的老師們每天都在講,美麗國人是長著獠牙的魔鬼,會燒光他們的房子,欺辱他們的母親和姐妹。
他很害怕,所以他必須全力訓練。
而在不遠處的街道上,一群婦女正在拆除木質的房屋。
“一二三,用力拉!”
隨著整齊的號子聲,一整麵木質牆體轟然倒塌。灰塵揚起,幾個女人捂著嘴咳嗽,但馬上又開始清理起木料。町內會規定,為了防備盟軍登陸後的巷戰,必須要在主要街道兩側清理出防火帶,而這些拆下來的木料會被送到軍營去加工成工事。
一個年輕的少婦直起腰,捶了捶痠痛的腰背。她叫美奈子,丈夫已經戰死在衝繩,骨灰盒裏隻有一塊石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在那裏麵有個五個月大的小生命,也是她丈夫唯一的骨肉。
她本該在家好好養胎,但町內會的人說了,孕婦也要為本土決戰出力。於是她每天都會來這裏跟大家一同拆房子,從早拆到晚的那種。
“美奈子,休息一下吧。”
旁邊的阿婆遞給她一碗水。
她搖搖頭表示:
“我還不累,我們現在每多拆一間房子,美麗國鬼畜就多一分障礙。”
阿婆歎了口氣,也不再勸了,她的三個兒子都上了戰場,如今兩個已經戰死,而最小的那個還在滿洲,已經很久沒有來信了。她知道,等到本土決戰到來的時候,她這把老骨頭也要上陣。町內會已經發給了她一把竹槍,就放在她家的門後麵。
廣島火車站前,一隊士兵正在列隊出發。
站台上擠滿了送行的人,軍樂隊吹奏著《軍艦進行曲》。士兵們穿著半新不舊的軍裝,背著沉重的行囊,每個人的臉上帶著或堅毅或木然的表情。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條“千人針”那是街頭巷尾的女人們用一針一線縫製而成的,每一枚針腳都來自一個陌生人的祝福,據說可以擋住美麗國鬼畜的子彈。
一個年輕的士兵緊緊抱著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沒有哭,隻是不停地摸著他的臉,好像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腦子裏。
“媽媽,我一定會奮勇殺敵報國的。”
母親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塞進他的手裏。
“小次郎,這是媽媽給你做的飯團,帶著路上吃。”
名叫小次郎的士兵開啟看了一眼,是白米飯做的飯團,裏麵還夾了一顆醃梅子。他知道,廣島已經很久都買不到白米了,配給的都是紅薯、豆餅,摻了鋸末的雜糧。這一個飯團,肯定是母親省了很多頓才拚命省下來的。
他緊緊握著這個飯團,朝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上了火車。
“嗚!~~~~~”
汽笛長鳴,火車開始緩緩啟動。站台上的人們不斷揮舞著小國旗,高喊著“萬歲”。小次郎的母親站在原地,看著火車消失在遠方,終於蹲下來,捂住臉,開始了無聲地哭泣。
廣島的陸軍軍營裏,士兵們正在擦拭著武器。
一個二等兵把手中的三八大蓋拆開,用沾了油的布條仔細擦拭著槍膛。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彷彿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隔壁床位的老兵正在整理揹包,裏麵裝著七顆飯團、一袋餅幹、一套換洗的內衣,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他的妻子抱著剛滿周歲的小女兒,笑得是那麽的開心。
“古參さん!你的故鄉在哪裏?”
“長崎!”
老兵頭也不抬的反問:
“你呢?”
“廣島市裏,就是那邊。”
二等兵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從這裏走路二十分鍾就能到。”
老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
“如果能請假,迴去再看一眼吧。”
二等兵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還是等打完這場仗再說吧。長官說了,盟軍馬上就會打過來,那時候,我們就要在這裏跟他們拚命。能把他們擋在九州最好,擋不住,就在本州打,一直打到最後的一兵一卒為止。”
老兵整理揹包的動作略微停頓了一下,不過也最終沒有說什麽,隻是低不可聞的歎了口氣,然後繼續整理著揹包,接著把一顆手雷放在最順手的位置,那是最後時刻要用的,如果敵人衝上來,就拉響它,跟敵人同歸於盡。長官就是這麽教的,他也是這麽準備的。
廣島的相生橋上,一個推著自行車的男人停了下來。
他叫山田,是市政府的職員。橋上的風很涼快,他擦了擦汗,從車筐裏拿出一個水壺,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橋下的太田川,河水緩緩流淌,幾個光著膀子的孩童正在岸邊玩耍著,抓魚摸蝦。
“山田君,上班去啊?”
這時,一個熟人路過跟他打招呼。
“是啊。”
山田笑著迴應。
“今天下班早點迴來,町內會要組織防空演習,據說每家每戶都要參加的。”
山田點點頭:
“阿裏嘎多,我會盡量早點迴來的。”
他推著自行車繼續往前走,腦子裏想著今天的工作:今天他的工作需要整理戶籍檔案,統計適齡兵役人口。最近的任務是越來越重了,上頭說,九州那邊已經進入了本土決戰的最後準備階段,而廣島作為重要的軍事基地和交通樞紐,也要做好一切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