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知道,那些他所熟悉的士兵們,此刻就在那座高地上,流著血,拚著命,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軍座!”
湯元銳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455團快打光了,是不是先讓他們撤下來,讓476團頂上?”
程遠沉默了幾秒。
“476團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程遠點了點頭,放下望遠鏡。
“把劉夢龍撤下來,換476團。”
傳令兵走了,程遠卻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還盯著那座山,盯著那些還在廝殺的身影。
“好兵!都是老子的好兵。”
湯元銳沒有接話,他知道軍座此時的心情不好。
“老湯!”
程遠突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這一路上戰死了多少弟兄了?”
湯元銳沉默了一下:
“數不清了。”
“是啊,數不清了。”
程遠點燃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可咱們還得打。得一直打到小鬼子投降那天為止。”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座山。
“去......告訴黃誌強,老子不要傷亡數字,老子隻要他守住55號高地。”
同一時刻,55號高地南坡反斜麵,日軍坑道深處。
坑道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其中混著血腥氣和汗水味。照明用的蠟燭在角落裏搖曳著,把那些疲憊、驚恐、絕望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棗田是被兩個日軍老兵拖進坑道的。
他的腦子裏在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水。晃動的火光,扭曲的人臉,還有那些不斷迴蕩的、不知道是慘叫還是咒罵的聲音。他被拖過一條又一條岔道,轉過一個又一個彎,最後被扔在坑道最深處的角落裏。
“山本君,山本君!”
有人在喊,棗田茫然地抬起頭,看見幾個人正圍在一起,中間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那是山本大尉。
他的臉上被刺刀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從左眉一直劈到下顎,皮肉翻卷著,露出裏麵白森森的骨頭。他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他的胸口還有幾個血洞,正往噗噗的向外冒著血泡。
“軍醫!軍醫呢?”
“軍醫玉碎了!剛才那一炮……”
“止血,快止血!”
有人用布條往山本的傷口上按,山本的眼睛半睜著,嘴裏咕嚕咕嚕地冒著血泡,聽不清在說什麽。
棗田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複迴蕩:
“我們要敗了,我們守不住了,支那軍太可怕了!”
山頂被華夏軍隊佔領了,表麵陣地丟了。他們現在隻能像老鼠一樣縮在洞裏,等著那些華夏士兵來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這怎麽可能?”
美軍打了那麽多天都沒打下來的陣地,支那人隻用了半天就打下來了?
那些人,到底是什麽東西做的?
“棗田!棗田!”
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棗田迴過神,看見長穀川就站在他麵前,也是滿臉是血,但眼睛卻是紅得嚇人。
“起來!起來!快拿起你的槍!”
棗田茫然地看著他。
“山頂被支那人占了,但陣地還沒丟!”
長穀川嘶吼著,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
“帝國的反斜麵火力點還在,我們的炮還在,機槍還在,支那人隻要敢露頭,就打死他們。打死他們!”
他一把揪住棗田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聽見沒有?我們還沒有輸!還沒有輸!”
棗田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任何的動作。
長穀川鬆開他,轉身對著坑道裏的士兵們吼道:
“諸君!聽我說,山頂丟了,但陣地還在。我們還有彈藥,還有水,還有糧食。聯隊長閣下曾說過,坑道防禦的精髓就在於此。地表陣地可以丟,但隻要坑道還在,我們就還在。支那人占著山頂有什麽用?他們敢露頭,我們就打,他們敢下來,我們就殺。他們敢進坑道.........”
他拔出刺刀,在燭光下晃了晃。
“我們就用這個,把他們一個個捅死。”
坑道裏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吼聲,那些還活著的鬼子兵們,眼睛裏漸漸燃起新的光,那是絕望中的瘋狂,是困獸猶鬥的兇殘,這是他們從小被灌輸的、深入骨髓的東西。
“殺雞給給!”
“殺し給え!”
“大日本帝國萬歳!”
有人在喊口號,有人在高呼天皇,有人在瘋狂地笑著,笑聲在狹窄的坑道裏迴蕩,無比的刺耳。
棗田也被這瘋狂所感染,他也抓起槍,跟著呼喊了起來。
但在他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問:
“喊完之後呢?”
喊完之後,他們要麵對什麽?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坑道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鬼子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臉驚恐。
“長官,長官,支那人……支那人在固守山頂陣地。”
長穀川一把抓住他:
“納尼?”
“他們……他們在固守山頂,我在觀察孔裏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在呼叫支援,在搬運東西,在……在……”
“在幹什麽?”
通訊兵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
“在往山頂上搬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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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號高地上升起了一麵青天白日旗。那是一麵被硝煙熏得發黑、被彈片撕出十幾個口子的旗幟。
戰士們把它插在一塊被炮彈炸得四分五裂的岩石上。
第五軍軍部,程遠放下望遠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455團,上去三千兩百人。最後加上團部人員也隻剩七百八十七人。犧牲兩千餘,重傷三百餘。團長、副團長、參謀長、政治處主任,全部負傷。營級幹部,陣亡2個,重傷1個。連排級……
另一邊,美軍陸戰1師的指揮部,一群美軍軍官正舉著望遠鏡,看向55號高地的方向。
佩德羅?德爾瓦萊少將站在最前麵,他嘴裏叼著一根雪茄。他已經在這個地方站了很久了,他是看著那些華夏人一次又一次地衝鋒,一次又一次地被壓下去,然後又一次地爬起來,繼續衝鋒。
“我的上帝啊……”
站在他身邊的參謀喃喃著,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德爾瓦萊想起自己的部隊攻打這座山頭的那些日子。十八次進攻,傷亡一千八百人,卻寸步未進,始終打不下來。最後他不得不向巴克納將軍報告:
“陸戰1師需要休整,需要補充,需要換防。”
那是他軍旅生涯中最恥辱的一天。
可現在........
“將軍,他們……華夏人隻用了不到一天就打下來了?”
參謀的聲音還在繼續,可德爾瓦萊少將卻用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座山,盯著那麵在55號高地獵獵作響的青天白日旗。
“華夏人的傷亡……”
“至少兩千!”
良久,德爾瓦萊少將低低歎了一口氣。
“華夏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要尋找一個能配得上那種場景的詞,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太可怕了!那衝鋒號一響,然後漫山遍野的人就那樣站了起來,烏央烏央的,像潮水一樣,不要命的瘋湧而上。”
他的瞳孔裏還映著之前所看到的景象。
“槍林彈雨?他們眼裏好像就沒這東西,子彈打過去,前麵一排倒了,後麵一排繼續往前衝,子彈和炮火根本就不能阻斷那洪流……死戰不退?不,華夏人根本就沒想過‘退’這個字。”
德爾瓦萊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了。
“作為他們的對手……真的太絕望了。你知道他們是一定會衝到你麵前的,你知道子彈可能永遠不夠用,上帝啊!誰都知道……那麵軍旗永遠不會倒。”
他身後的一眾美軍軍官們都愣住了,然後彼此對視了一眼。
從這一刻起,他們記住了那嘹亮的衝鋒號聲,它已經刻進了在座美軍軍官的骨子裏。
往後餘生,隻要那熟悉的旋律在任何地方響起,無論多遙遠,他們的心髒都會瞬間緊繃,是華夏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