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3日。
太陽的光線正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把整片海麵照得發白。遠處的海麵上,幾艘驅逐艦拖著黑煙緩緩南撤,艦身微微傾斜著,甲板上的人影小得像螞蟻一樣。而在更近的地方,兩艘坦克登陸艦並排擱淺在海灘上,其中一艘的艦橋整個都沒了,隻剩下焦黑的骨架還杵在那兒。
艙門哐當一聲放下來,砸在沙灘山,濺起一片水花。
士兵們聽到的炮聲比在海上聽的時候真切多了。不是連續的轟鳴聲,而是一下一下的,悶雷似的從山那邊滾滾而來,並震得腳底微微發麻。偶爾還有幾聲尖銳的呼嘯劃過天空,那是炮彈從灘頭後方往南打。
美軍的大炮排了整整兩公裏,炮管全部微微仰起,一發接一發往南邊的山裏發射著。運輸艦裏,士兵們正在不斷的往下跳。
“快!快!快!搞快點!”
“把裝備帶齊了,別落下東西!”
“第五軍的往左集合!第八軍的往右,往右!歸義旅團站中間!”
在一片嘈雜聲裏,有人剛跳下船就愣在那兒,盯著不遠處發呆。
那是一條通往內陸的簡易道路,是硬生生用珊瑚碎石鋪出來的,幾輛美軍卡車正從南邊開過來。車速很慢,慢得不正常。等車走近了,大家纔看清車廂裏裝的是什麽,是擔架。一層一層摞起來的擔架。每一副擔架上都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被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兩隻穿著軍靴的腳,靴底朝著天,隨著車身的顛簸而輕輕晃動著。
第一輛過去了,第二輛,第三輛.........一個第八軍的廣西兵站在那裏,手還抓著背囊的帶子,就那麽看著那些卡車一輛一輛開過去,他嘴張了張,卻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車隊的後麵,跟著另一條隊伍,他們是走下來的。一隊美軍步兵正往北撤,說是撤,其實根本不像在走路。
有人被兩個同伴架著,一條腿懸空,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是黑的,血已經凝固了。有的人頭上纏滿繃帶,隻在眼睛那兒留一條縫,手搭在前麵那人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前蹭。還有人是自己走的,可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彎著腰喘氣,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上某個地方,半天都不見動彈一下。
他們的軍裝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泥土、汗漬、血跡,全都混在一起結成硬塊,袖口被磨得發白,膝蓋處破了洞,露出來的麵板上全是結痂的傷口和成片的紅腫。那條沉默的隊伍就那麽慢慢往前挪動著。
一個第五軍的士兵忍不住往前迎了兩步,想伸手扶一把最邊上一個搖搖晃晃的美軍士兵。那美軍士兵抬起頭,看見他的臉,明顯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穿著土黃色的軍裝,而是因為那張臉是東方麵孔。
美軍士兵站住了。
他盯著華夏士兵的那身軍裝看了幾秒,目光落在那塊小小的布標上,上麵是漢字,他看不懂。可他看懂了華夏士兵的眼神,看懂了那雙眼睛裏幹幹淨淨的、還沒被這片戰場染透。
美軍士兵咧開嘴,那不能算是笑。隻是嘴角扯了一下,嘴唇有些幹裂,扯動的時候滲出血絲。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瞬。
他伸出手,拍了拍華夏士兵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沉沉的,帶著汗和血和火藥的味道。然後他什麽也沒說,繼續往前走了。
可走了幾步,他迴過頭,又看了那身土黃色的軍裝一眼。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樣了。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疲憊、麻木、空洞,還有驚訝和疑惑。
他見過的東方麵孔太多了。在塞班,在硫磺島,在這該死的衝繩島。可那些都是日本人的麵孔,是從洞穴裏衝出來,喊著“板載”,端著刺刀,永遠殺不完的日本鬼子。他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戰場上,看見一張東方麵孔,穿著和自己這邊不一樣的軍裝,卻站在自己這邊。
華夏士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站直了些。
美軍又扯了扯嘴角。這次,那幹裂的嘴唇間擠出一句英語:
“thanks…chineseguys!”
路邊的珊瑚碎石上,坐著一個美軍傷兵。他背靠著一塊被炮彈炸斷的珊瑚岩,一條腿直挺挺伸著,膝蓋以下纏滿了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成了暗紅色,還在往下滲。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條腿,一動不動。
一個第五軍的連長從他身邊走過,停了停腳步,低頭看他。
傷兵抬起頭。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可那雙眼睛,讓人不敢多看。那眼神空洞的像一口枯井,什麽都照不進去。
他看著連長身上的土黃色軍裝,看了很久。然後,他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眼,讓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裏,終於有了點東西。
他抬起手,很慢,手指哆嗦著,指了指連長身上的軍裝,又指了指南邊,那個炮聲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thosecaves……those**ingcaves……”
他說的是英語,連長明顯聽不懂。可他聽懂了那幾個英語單詞裏的東西。是恨,是怕,是無數個日夜被那些洞穴折磨過後的東西。
連長蹲下來,從腰間摸出水壺,遞給他。美軍傷兵接過水壺,卻沒有喝。他隻是攥著它,攥得很緊。
他看著連長,嘴唇動了動,這一次,說的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you……gothere……youkillthem……killthemall……”
連長好似聽懂了一樣,他站起身,把水壺留在傷兵手裏,轉身朝南走去。在他的身後,那個美軍傷兵仍然坐在那兒,攥著水壺,看著那身土黃色的軍裝越走越遠,消失在往南的路上。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腥,帶著火藥味,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那是在熱帶陽光下放久了的、人肉腐爛的味道。
遠處,炮聲還在繼續。
一隊又一隊的華夏士兵從運輸艦上下來,在那條不停往下運屍體的路邊集合,整隊,然後朝南開拔。所有人的眼睛裏,都有東西在變。那不是懼怕。而是有什麽東西在看明白了之後,又沉下去了。
走在隊伍裏的程遠,路過那排坐在地上的美軍傷兵時,腳步停了下來。他扭頭看了一眼,看見那些空洞的眼睛正看著他們,看見那些眼睛裏慢慢亮起來的光。
程遠又走出了十幾步,才低聲罵了一句。
“幹你孃的小日本鬼子,你程爺爺來了!”
前方,那裏有幾百個洞穴正等著顧家生和程遠他們去攻克,去佔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