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總裁官邸。
總裁身著一襲樸素的深色長衫,站在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目光落在緬甸與滇西交界的那片區域,那裏密密麻麻的標注著代表駐印軍和滇西遠征軍的各部隊番號。
在他的身後,侍從室二處主任佈雷先生、軍委會侍從室第六組組長唐縱、以及負責國際事務聯絡的幕僚陳芳等人,正屏息靜立,等待著領袖從長久的沉思中開口。
而在他們麵前的桌上,是一份剛譯出的、來自華盛頓的絕密電報。
電報是羅斯福總統親自發來的,主要內容是希望顧家生的駐印軍主力即刻移防菲律賓,與美軍部隊進行聯合訓練,以期在未來登陸日本的戰役中發揮關鍵作用。
與此同時,應英方的請求,並考慮到東南亞戰場牽製日軍的戰略必要性,駐印軍其餘部隊將繼續留在緬北及滇緬邊境,協助英軍清掃緬甸殘餘的日軍,並向東南亞半島展開新一輪攻勢。
電文中,羅斯福總統也並非一味的強壓總裁,他在電文的後半部分羅列了“補償”與“保證”:美軍將全麵接管並保障駐印軍(包括調菲及留緬部隊)的一切後勤補給,從糧食被服到彈藥油料,直至最先進的武器裝備;英方則同意,華夏駐印軍在東南亞作戰期間,可在其收複或協同收複的重要城鎮口岸進行“臨時駐軍”,並有權展開“護僑行動”,救助與安置當地華僑;此外,華盛頓與倫敦將同步啟動新一輪對華軍事與經濟援助的加碼談判,這其中涉及了貸款、物資、裝備及技術轉讓等諸多方麵。
電報上既表達了“對盟友卓越戰鬥力的高度讚賞與迫切需求”,也展現了“對華夏戰區整體利益的理解與尊重”,更鋪陳了“共同勝利帶來的豐厚迴報”。
總裁已經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將近一刻鍾。地圖上,代表衛立皇的滇西遠征軍正緩緩向北移動,標注著“陸續迴國”的小字。這支十數萬人的生力軍迴歸,無疑將極大的增強他對國內戰局的掌控力,緩解豫湘桂戰敗後空虛的西南防線壓力,這也是總裁近期為數不多可以稍感寬慰的訊息。
但也正因為如此,美英此刻提出抽調駐印軍主力的要求,才顯得如此微妙和難以拒絕。
因為在總裁看來,英美就一個意思:你們最急需的部隊已經在迴家的路上了,那麽,這支由我們裝備訓練、深入外邦的精兵,為全世界反法西斯大業再出一把力,又有何不可呢?
“校長……”
唐縱忍不住的低聲輕喚。
總裁終於迴過神來,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之色,有的,隻有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被更高力量拂弄的隱忍。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的電文遞給了離他最近的佈雷先生。
佈雷先生接過電報,迅速而仔細地閱讀起來。唐縱和陳芳也立馬湊上前,三人圍在一起,寂靜的總裁辦公室裏隻剩下紙張輕微的摩擦聲。
良久,佈雷先生抬起頭。
“委座!美方此議,名為‘沒落行動’,實則是要我將我華夏最精銳的駐印軍,交予他們,去進攻日本本土,同時剩餘駐印軍還需留在南洋,為英國人蕩寇開路。”
總裁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芳介麵,他的語氣更偏向實務分析:
“英美的條件開得很有誘惑力啊。全權後勤保障,可解國府維持外線精銳之巨額耗損;臨時駐軍權和護僑權,雖為臨時,卻也是我國民政府的力量罕有能投射至南洋之契機,於保護僑胞、彰顯國威乃至戰後利益,或有裨益。更何況,新一輪援助的承諾……”
“代價是顧總司令的精銳大軍不知何時能歸……亦或者再也迴不來了!”
唐縱冷峻地補充著,他掌管情報,對部隊動向尤為敏感。
“菲律賓訓練,繼而強攻日本本土,此役之慘烈,是可以預見的。硫磺島美軍還在血戰當中,麵對日本人的瘋狂.....美軍尚且屍山血海,我精銳大軍若填入太平洋戰場,縱有美械,傷亡幾何?何時可返?皆是未知之數啊委座!而留在緬甸之部隊,雖名義上協同英軍,實則就是為英吉利人恢複殖民地而流血犧牲。並且,最終能否換來實利,亦未可知也。”
總裁聽從了一眾幕僚的話之後,沉思許久,最終才緩緩開口。
“羅斯福總統……的這個請求,是陽謀。他看準了我滇西大軍正在迴國,我國內部壓力稍減,便難以再以‘國內戰事吃緊’為由,強調振國他們迴國。他也給出了糖,很大的糖。軍事援助,經濟支援,甚至……在南洋的一點立足之地和名聲。倘若....我們若斷然拒絕,不僅‘沒落行動’可能受到影響……得罪華盛頓,恐怕原本美麗國人已經答應和未到手的援助,都會橫生枝節。史迪威前車之鑒,不可忘。”
他對三位心腹幕僚詢問著。
“你們說說,我們該如何複電?”
這就是總裁的帝王心術,他的內心其實已經權衡清楚了,那是千肯萬肯了。因為拒絕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而且滇西遠征軍迴國之後,他確實有了一定的餘地;同意的“好處”雖然虛幻且伴隨著一定的風險,但卻是眼前看得見、盟邦急需的“貢獻”。
而這貢獻,是可以換取更多實質性的援助的,從而鞏固國民政府在盟國中的地位,甚至為戰後博的弈增添籌碼。
但他不能直接說“同意”,他需要幕僚們替他分析出“不得不同意”、“同意更為有利”的結論,他需要有人替他承擔一部分“被迫”或“權衡”的責任,更需要這個過程來再次確認自己的決策是“無誤”的。
佈雷先生等人是何等的機敏,他們跟隨總裁這麽多年,早已洞悉領袖此刻需要的是什麽,他輕咳一聲。
“委座所慮極是。此事,拒之,則顯我國缺乏同盟共赴艱難之決心,恐失美英信任,於抗戰大局及戰後,弊大於利。納之,雖有損耗精銳、為人前驅之虞,然細察其條件,亦非全然無我之空間。”
他指著電文繼續陳述:
“臨時駐軍、護僑運動,此二項若運用得當,可為我南洋僑胞撐腰,亦可讓世界知我華夏軍隊非僅能固守本土,更能出國遠征,濟難扶危,彰顯大國之責任。此乃政治聲譽,非金錢可計。
且美軍還承諾後勤全包,實為將我駐印軍之維持費用,全部轉由美方承擔,我國庫可稍紓緩。至於新一輪的援助,更是雪中送炭,國內戰場亦能受益。”
唐縱見佈雷先生已經定下了基調,便順勢而為,將“風險”轉化為“可管理的問題”。
“委座!關於主力調菲之風險,確實需謹慎。我國可要求與美方明確約定訓練週期、作戰任務範圍、輪換休整機製,並派遣得力聯絡官及軍醫團隊隨行,盡量保障官兵權益,掌握部隊情況或許還可以增調一部分援軍。至於……留緬部隊,則應劃定明確作戰區域與協同原則,避免被英方的過度消耗,並堅決落實駐軍和護僑之權,將其做實。”
陳芳也在一旁不斷點頭稱是。
“佈雷先生和乃建兄所言甚是。此次美英聯合來商,態度較以往更為‘懇切’,條件也更具實質性。或許正因歐戰接近尾聲,美軍急需在太平洋戰場擴大局麵,羅斯福總統亦需彰顯聯盟團結以推進其戰後構想。我國若順勢而為,既可鞏固與美英的關係,換取實利,亦能在‘沒落行動’這般曆史性戰役中留下華夏之名,於戰後國際地位安排……不無裨益。”
三人的話,一步步將總裁內心的權衡清晰地勾勒出來,利弊分析條分縷析,最終都隱隱指向同一個結論:
盡管無奈,盡管有風險,但同意是當前更符合國民政府利益的最優選擇。
總裁靜靜的聽著,臉上的凝重稍淡,他發出了低不可聞地歎息聲,彷彿最終下定了決心。
“彥及,給羅斯福總統的迴電就按此意斟酌潤色吧!既要體現我同盟之誼與犧牲精神,亦要明確我之關切與條件,不卑不亢。乃建,你與軍令部、軍政部詳細研議調動作戰之具體預案與要求清單。芷汀你負責與美英駐渝代表先行溝通,探明細節。”
“是!”
三人齊聲迴應。
山城的迷霧似乎更濃了一些,將遠山和江岸都吞沒在一片朦朧之中。就像華夏的未來,在同盟國巨大的戰略佈局之下,看似有了更多參與和迴報的許諾,但是,實際上卻依然是被裹挾前行,前途莫測。
總裁保住了滇西遠征軍的主力,卻可能要在更遠的異國他鄉,付出另一絕對支精銳全軍覆沒的代價。
而正是這種交換,充滿了大國政治博弈之中的殘酷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