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在午後潮濕的空氣裏驟然響起。此時的駐印軍副總司令郭翼雲正俯身在地圖上標注著些什麽,突然聞聽到電話鈴聲的他也是立馬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大雨雖不似先前那般瓢潑,但卻依舊綿密,好似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遠處的山巒也隻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
郭翼雲拿起聽筒:
“我是郭翼雲。”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顧家生機要秘書的聲音:
“郭副總司令,總司令請您立即到他的辦公室來一趟。”
機要秘書在電話裏沒有說“現在方便嗎這樣的客套話”,也沒有提及有關的任何事由。
郭翼雲心中微微一動:
“好,我這就過去。”
放下電話,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天色,總司令召見,又強調了“立即”看來是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手頭的檔案資料,然後扣好風紀扣,拿起軍帽和常備的筆記本,就大步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駐印軍的司令部裏也比平日安靜了很多,他隻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軍號聲。
在路過幾個參謀辦公室時,他瞥見裏麵的人似乎也比往常更專注於案頭,交談聲低不可聞。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且專注的氣氛,彷彿無形的水麵之下,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正在凝聚著。
走出大樓,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反複衝刷後的清新之氣,但在這清新的空氣之中,郭翼雲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通往司令部主樓的路上,那些熟悉崗哨依舊挺立如常,但在一些建築的拐角陰影裏,似乎多了些若隱若無的身影,那是暗哨。
明暗哨位的結合,構成了一個遠比平時更嚴密的警戒網。
雨絲斜飄,打濕了他的帽簷。他穩步前行,沿途的哨兵不斷向他敬禮,但是郭翼雲還是感覺到了一絲絲的不尋常。
司令部主樓入口處的警衛數量也明顯的增加了一些。主樓裏異常安靜,原本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打字機聲、交談聲都已消失不見,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蕩著,又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半,顯得格外的沉悶。
越靠近顧家生辦公室所在的區域,這種寂靜和戒備感就越發濃重。
郭翼雲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最後的一段走廊,幾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崗,而且全都是顧家生身邊最貼身的衛隊成員。
衛兵們神情肅然,眼神機警,手也都始終放在最方便出槍的位置。
他們當然認識郭副總司令,但此刻卻也沒有任何的眼神交流,隻有純粹的職業性警惕,彷彿任何一點細微的異動都會引來雷霆般的反應。
終於,郭翼雲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木門前。大門緊閉著,彷彿隔絕出了兩個世界。門前一名衛兵見他到來,無聲地立正敬禮,然後又以極輕的力道敲了敲門,輕聲傳話:
“總司令,郭副總司令到了。”
“是翼雲兄來了,快請進!”
衛兵聞言之後才擰開門把手,側身讓出道。郭翼雲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然後,顧家生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的關上,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後,徹底的關上了。
顧家生辦公室裏的光線比走廊裏更暗。厚重的窗簾將本就少得可憐的光線又遮擋了大半,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絲。顧家生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隻有指間夾著的香煙,升騰起一縷筆直而細弱的青煙。
辦公桌上台燈的光暈,也隻照亮了堆滿檔案的一角,這反而讓這個房間裏的其他部分陷入到了更深的陰影中。煙灰缸裏,已經積了頗多的煙灰。
空氣裏有濃重的煙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山雨欲來,在這間密閉的、昏暗的辦公室裏,好似在無聲地醞釀著些什麽。
郭翼雲悄然立正,並沒有第一時間說話。他在等待著,等待著顧家生開口。因為他知道,接下來他們要談的,肯定非比尋常。
顧家生的辦公室內沉寂了大約有十秒鍾左右,隻有窗外雨絲敲打窗戶的細微沙沙聲。
終於,顧家生抬頭看向了他。
他沒有立刻談論任何的軍務,而是用一種略帶感慨的語氣,打破了空氣中的沉靜:
“翼雲兄,我們相識,一起並肩作戰,有多久了?”
郭翼雲聞言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顧家生會以這樣一個似乎帶著溫情的私人話題開場。
他略微迴憶,然後將腰板挺直。
“總座,職是在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武漢會戰之前,有幸追隨總座左右。至今,已六年有餘了。”
“這麽快就六年多了麽……”
顧家生輕輕重複著這個數字,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是啊,六年多了。從武漢到這緬北的叢林山地,槍林彈雨,屍山血海,你我,還有無數的袍澤,都一起趟過來了。”
他的語氣看似平淡,但郭翼雲卻聽出了其中的一絲複雜的疲憊感,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郭翼雲暗想:
“今天恐怕不是簡單的敘舊和討論軍務問題了。
顧家生將煙灰輕輕彈落,也不等郭翼雲順著自己的這個話頭往下說,忽然話鋒一轉。
“翼雲兄,你是我軍的智囊,眼光向來獨到。依你看,眼前這緬北戰局,接下來該如何走?這場中日戰爭,小鬼子,還能撐多久?我們能贏嗎?”
顧家生的問題是一個接一個,從具體戰術層麵迅速上升到戰略層麵,乃至全國抗戰層麵,但他的語氣卻始終平靜
郭翼雲心念電轉間,知道真正的談話此刻終於開始了。
他略一沉吟,措辭嚴謹:
“總座,緬北日軍雖遭我駐印軍與滇西遠征軍的東西夾擊,損失慘重,但其殘部依舊能托複雜地形負隅頑抗,而這雨季也更添其苟延殘喘之機。
然日軍南洋補給線已被盟軍徹底切斷,日本國內兵源、物力都已近枯竭,可謂是強弩之末了。
我軍如今挾新勝之威,隻待雨季一過,後勤通暢後,青年軍技術兵員補充到位,必能一鼓作氣,打通滇緬公路。
至於全國的抗戰全域性……”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沉穩。
“日軍深陷我華夏戰場的泥潭,並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其敗亡也隻是時間問題。
我國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然我四萬萬同胞同仇敵愾,國際局勢亦轉向於我國,職敢斷言,抗日戰爭之勝利終將屬於我華夏。”
老郭同誌的這番分析可謂是四平八穩,既有對困難的清醒認識,也表達了必勝的信心,這很符合他的身份。
顧家生聽罷,卻不置可否,作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曆史的程式。
這些隻不過是開胃小菜而已,隨後他又丟擲了一個更敏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