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生望著窗外那如織的雨幕,沉默了許久。
張定邦的興奮與眼前這份電文,在他心中激起的卻是更深沉的波瀾。
這個時代,遠非他記憶深處那個可以從容推行“科技強軍”、廣泛動員大學生入伍的強國時代。
他來的那個時代,軍隊是國家力量最鋒銳的矛與最堅實的盾,吸納優秀人纔是將最頂尖的“思想生產力”定向注入國防體係。大學生參軍,是進入一個國家精心構建的“實踐與創新的綜合體”;大學生帶去知識,也在軍營中磨礪成長,日後許多人都迴流社會,成為帶著軍人烙印的各界精英。那是一個良性增強的迴圈。
可這裏,是1944年的華夏。
顧家生緩緩開口:
“雨潤兄,你隻看到了眼前,看到美麗國人提供的坦克、火炮終於有人能操作了。但你想過沒有,這一萬五千名‘知識青年’,對我們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點起一根煙,深深吸了兩口。
“如今全國,一百個人裏識字的還不到十個。能讀中學、上大學的,更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這批知識青年不是普通的兵員。他們是我們這個國家,在百年戰火與貧弱中艱難存續下來的‘知識火種’。”
顧家生閉上了眼。
“將來,國家要辦工廠、辦學堂、建醫院、治理地方……要想讓華夏真正的站起來,不再受人欺辱,靠誰?是靠我們這些沒多少文化的大老粗嗎?不!靠的就是這點星星之火。”
張定邦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他並非不懂,隻是戰爭的緊迫,常讓人顧不上長遠。
顧家生的語氣近乎冷酷。
“戰場是個什麽地方?那是一個絞肉機,是一座血肉熔爐!一個天賦卓絕的學生兵,可能就喪生於一次不起眼的炮擊;一個未來的工程師,或許就倒在一次衝鋒的路上。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把華夏未來最精貴的種子,撒進這片隨時可能被血浸透的土地裏,這是在拿我華夏民族未來的元氣,去填今天的窟窿。”
他睜開眼,目光彷彿穿透牆壁,望見重慶。
“你說,校長他看不到這一點嗎?”
顧家生自問自答:
“別小看一個能在近代華夏攪動風雲的人物。校長其實比誰都清楚。但他也是沒得選了。豫湘桂會戰的這一敗,小鬼子眼看就要打進貴州、威脅重慶了。我國府軍在正麵戰場兵敗如山倒,精銳全被打光了,新征補的壯丁有的連槍可能都端不穩,校長靠什麽去擋住日軍的甲種師團推進?”
他走到張定邦麵前,拿過電文,盯著上麵那個“一萬五千”的數字。
“這小鬼子已經跟我們打死打活打了七年了,他們的血快要流幹了,兵源枯竭,在太平洋戰場上小鬼子被美麗國人打得節節敗退。可我們呢?”
顧家生的聲音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憊感。
“我們流了更多的血,丟失了更多的土地,打沒了整整一代人……我們也快到極限了。校長喊出‘一寸河山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時候,肯定不是在炫耀,他這是在拚家底了,拚的是我華夏民族最後還能擠出來的、那點最精華的骨血!在‘保國家’與‘保未來’之間,校長現在隻能選‘保國家’。因為國若不在,一切皆空。”
窗外驚雷滾過,慘白的電光照亮顧家生棱角分明的側臉,也映照出他眼中那抹複雜的情緒。這裏麵有痛惜、有沉重,還有對那位總裁的深刻理解。
“所以!”
他重重的吸了一口煙。
“校長既然把這最後的‘骨血’交到我們手裏,我們就更不能有絲毫的怠慢!這場雨困得住我們的腳步,卻困不住準備。命令各部:休整期就是強化訓練期,死命令,給老子用最短時間讓老兵們恢複銳氣。等這批學生兵一到.........”
顧家生將煙頭狠狠摁滅。
“立即進行嚴格的分流考評。數理優者,強化炮兵觀測、通訊密碼、野戰電工;體魄與機械感強者,立刻轉入坦克駕駛維修速成班;心思縝密者,加強偵察測繪與地圖判讀。就用美軍的教程,但學習時間要壓縮到三分之二,我要的不是書生,而是兩個月後能跟著老兵上戰場的技術兵尖子。”
“另外再通知各部隊主官和美軍聯絡官,所有新到技術裝備,立即製定分階段接裝及訓練計劃。等到青年軍結業之日,就是裝備形成初步戰鬥力之時。我們要讓每一滴這些‘知識青年’的血,都流得有價值;我們要讓他們操作的火炮,每一發都打在小鬼子的要害上!我們要用緬甸的勝利,為國內戰場爭取時間、減緩壓力!”
他的聲音在雷雨中變的異常清晰起來:
“校長在國內拚民族的骨血,我們在這裏,就要把這份骨血鍛成刺穿敵人心髒的利劍。給老子傳令下去,等雨季結束之日,便是我駐印軍再度東進/南下之時!目標:徹底打通滇緬公路,把小鬼子徹底趕出去。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這些青年……這個國家,都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們和日本人之間不死不休。”
張定邦“啪”的一聲挺直腰背,他此刻已經將所有疑慮與短暫的熱血,全都沉澱為與顧家生同樣沉重的決心。
“是,總座!我立刻開始細化方案,督促各部全力準備!”
雨仍在下,但駐印軍司令部內的氣氛已然不同。一種背水一戰、與國運同呼吸的悲壯與激昂,取代了緬北雨季所帶來的悶熱之氣。
顧家生知道,這一次他們接收的不僅僅是一萬五千名學生兵,這更是一個古老民族在生死存亡之際,壓上的最後、也是最沉重的籌碼。
這一仗,他們不會輸,也不能輸!有些東西也是時候再去佈局一番了,這特麽都已經到了1944年底了。
他顧老四可不希望曆史如前世一樣,日本人是在美麗國人投下兩顆“大蘑菇”之後就投降不反抗了。
那樣......未免也太便宜他們了。
難不成還要再等到幾十年後,容他們再度跳出來犬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