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能進入到駐印軍司令部工作的,絕對沒有什麽庸人。顧老四這一首詩詞使得整個司令部內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靜當中。
不是空無,而是被一某種龐大厚重的東西完全填滿後的安靜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顧家生的身上,彷彿是第一次才真正的看清這位總司令。
史迪威臉上的笑容凝固住了,慢慢轉化為一種混合著驚異、思索與難以名狀震動。
這家夥的中文很好,足以聽懂顧家生的每一句詞,但他擁有西方軍事家的思維,一時間還難以完全消化這短短詞句中承載的、跨越了幾百年的國仇家恨與忠魂執念。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將軍在慶祝勝利,而是一個古老文明的靈魂,在異國的戰火中,發出的厚重宣言。
他鏡片後的藍眼睛裏光芒急閃,他似乎想評論些什麽,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得是那麽的蒼白和渺小。
最終他也隻是微微吸了一口氣,站得更直了一些。
郭翼雲臉上的暢快笑意早已收斂。他眼中似有晶瑩的水光一閃而過,又迅速被他強行壓下。
他深耕軍旅多年,對這首脫胎於《滿江紅》的詞句感受更為直接和深刻。那是從嶽武穆風波亭到如今孟關山下,一代代華夏軍人未能盡灑的熱血和未能實現之壯誌,在此刻得到的一種悲愴淋漓的宣泄與延續。
他感到自己的心髒隨著每一個詞句在沉重地搏動著,熱血滾滾。
他望向顧家生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戰友如此情懷的震動,有對勝利來之不易的慨歎,更有一種“道之所存,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堅定共鳴。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鼓掌,而是對著顧家身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張定邦則完全怔住了,他此刻彷彿是被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所包裹著。他彷彿看到,總司令的身後,赫然屹立著無數穿越時空的巍峨身影。有寫下“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嶽武穆,有甲午海戰中致遠艦的管帶,有淞滬、金陵、武漢那些戰至最後一刻也始終寧死不屈的弟兄……這血脈與精神,終於在緬北的孟關,由他們這群人,用敵人的鮮血,做出了最響亮的迴應。
他鼻子一酸,連忙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挺直的身軀也在微微顫抖著。
指揮部裏那些年輕的參謀、機要員、通訊兵們,更是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他們或許不能完全理解詞中每一處用典的深意,但那種噴薄欲出的家國之思、雪恥之誌、忠烈之氣,以及“終殲菊師團”、“旗做城”、“向密支”這樣的詞句與眼前戰局那是緊密相連的。
熱血瞬間衝上頭頂,不少人都眼眶紅紅的,呼吸也粗重了起來。
原本就因勝利而帶來的歡騰,此刻更是進一步的升華成一種更為厚重、更為神聖的使命感。
他們齊齊望著被煙霧所籠罩的顧家生那如山嶽般的側影,隻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膨脹、在燃燒,恨不得立刻拿起槍,跟著這樣的統帥,衝向密支那,衝向所有還未光複的地方。
整個指揮部,落針可聞,卻彷彿能聽到無數顆年輕心髒在同時狂跳的轟鳴聲。
這一刻,顧家生不再僅僅是運籌帷幄的總司令,更化身為連線古今國魂、點燃全軍意誌的一簇最熾烈的火焰。
而他在這極致澎湃後的下一句話,卻把這火焰淬煉成無堅不摧的鋒芒。
他按熄煙頭,聲音恢複平靜,卻又好似帶著方纔詩詞賦予的千鈞之力:
“立即通令嘉獎新38師及所有參戰部隊。將士用命,功不可沒。但遠征之路,道阻且長。張參謀長,可以準備下一階段的作戰部署了。我們.......沒有時間慶祝。”
從極致的慷慨激昂到極致的冷靜務實,這瞬間的轉換,比任何口號都更具力量。
司令部內的空氣,也從精神的共鳴瞬間切換至戰前的緊繃與高效。史迪威深吸一口氣,暗自點頭。郭翼雲鬆開了緊握的五指,眼神恢複銳利。張定邦則大聲應“是!”,聲音無比堅定。
年輕的軍官們也都迅速迴到各自的崗位上,動作好似也比以往更加的迅速、有力。他們眼中燃燒著未盡的熱火與嶄新的決心。
就在駐印軍於孟關徹底碾碎日軍第18師團、捷報飛傳之際,千裏之外的滇西,另一場規模浩大的反攻,也以雷霆萬鈞之勢拉開了。
怒江,這條橫亙於滇西崇山峻嶺之間的天塹,在1944年的一個天色微明的清晨,失去了往日的寧靜。
在長達數百公裏的江岸線上,密集的炮火準備將日軍經營已久的東岸壁壘化作一片火海。
炮聲還未歇,早已蓄勢待發的華夏遠征軍(滇西方麵)先頭部隊,在橡皮艇、衝鋒舟和各類簡易渡具的承載下,如無數支離弦之箭,冒著對岸殘餘的槍林彈雨,強渡怒江激流。
“打過怒江去,收複滇西失地!”
的怒吼聲,壓過了江水的咆哮。首批部隊成功建立灘頭陣地後,工兵部隊迅速架設起浮橋,主力部隊隨即源源不斷的開過江麵。
衛總司令的戰役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兵分兩路,南北並進!
北路軍,直指那座曾曆經血火、淪陷已近兩年的邊陲重鎮——騰衝。華夏軍隊將以堅決的攻堅,拔除這顆毒牙,打通與緬北駐印軍會師的關鍵通道。
南路軍,則撲向地形更為險惡、工事堪稱變態的鬆山一線。
這裏的日軍利用山體修建了無數永久性堡壘群,號稱“東方直布羅陀”,攻克它將徹底斬斷龍陵、芒市地區日軍的補給線與退路,為收複滇西全境奠定基石。
至此,華夏對侵緬日軍的戰略反攻,形成了東西對進的鉗形攻勢。
西線,駐印軍自印緬邊境一路東掃,已攻克孟關,兵鋒直指密支那;東線,滇西遠征軍強渡怒江,北取騰衝,南撼鬆山。兩支勁旅,雖山川阻隔,卻遙相呼應。
緬甸戰場的戰略主動權,此時已完全易手,一場旨在徹底肅清滇緬日軍、打通國際交通線的全麵大戰,正式進入到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