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關,持續了將近十天的炮火轟鳴與步兵搏殺,曾經密如蛛網的日軍戰壕和交通壕,如今大多已坍塌、破碎,或被日軍的屍體層層填塞。
斷壁殘垣間,破碎的槍支、炸爛的鋼盔、焦黑的軍裝碎片隨處可見。
空氣中混合著屍體高度腐爛的惡臭味,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初臨戰場之人都嘔吐不止的死亡氛圍。
更重要的是,這片陣地上還“活著”的部分日軍殘餘,其狀態比這些靜態的慘象更為觸目驚心。
駐印軍的“車輪戰術”戰術,在此刻顯現出它最高效的一麵。
從榮六師首破101號陣地,到100師和後續其他各師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水般輪番猛攻,孟關日軍所承受的壓力從未有片刻真正的減輕過。
日軍的彈藥的早已達到了極限。鬼子兵的步槍子彈早已都是按顆計算,機槍手也隻能進行最吝嗇的點射,迫擊炮彈和擲彈筒彈藥更是早已告罄。
在許多陣地上,日軍士兵隻能依靠從陣亡同伴、甚至是華夏士兵的屍體上蒐集來的彈藥勉強支撐著,而更多的人則被迫用刺刀和工兵鏟進行最後的白刃戰。
補給斷絕,饑餓與傷病成為比子彈更可怕的殺手。後方補給線早被駐印軍完全切斷,存糧耗盡。
鬼子兵們一個個麵容枯槁,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爆皮,隻能靠舔舐葉片上肮髒的露水或咀嚼草根樹皮維生。
傷兵更是無處可送,缺醫少藥,輕傷者在汙穢和疼痛中逐漸加重,重傷員則在絕望的呻吟中慢慢走向死亡。
但最致命的,是精神與體力的徹底透支。在近十個晝夜的不眠不休,時刻處於槍炮巨響、陣地易手的極度恐懼與緊張之中,他們的神經早已繃到了極限。
許多鬼子兵眼神空洞,布滿血絲,對軍官的命令反應遲鈍,手指因長期緊握武器而不自覺地顫抖著。
即使是己方走火的槍聲都能引起一陣歇斯底裏的驚跳和失控的胡亂射擊。
睡眠的嚴重不足帶來的幻覺開始侵襲,有人會對著影子喃喃自語,有人會在短暫的瞌睡中突然驚醒,瘋狂地叫喊著“支那人上來了!”。
日軍的軍紀已然近乎渙散,日軍第18師團師團部,氣氛也壓抑的一匹。
師團長田中新一中將,這位曾經驕橫不可一世的“叢林戰之王”,此刻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氣度。
他渾身軍裝汙損,眼袋浮腫,頭發淩亂。
電台裏傳來的,除了各聯隊、大隊殘部斷斷續續、充滿絕望的求援或訣別電文,就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槍聲和爆炸聲。
他手中可用之兵已幾,且都是如上所述的殘兵疲卒。師團部的參謀和警衛人員,也個個麵無人色,眼中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末路的恐懼。
存放重要檔案和軍旗的匣子已在油桶邊準備就緒,火苗在油桶內跳躍著,映照著田中新一那張扭曲的臉龐。
老鬼子知道,孟關陷落也隻是時間問題了,他的第18師團的覆滅已成定局。
昔日麾下的數萬精兵,如今要麽化為異國土地上的枯骨,要麽正在這最後的包圍圈裏掙紮著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望向師團部外那片被火光和暮色染紅的天空,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衝鋒號和華夏軍隊的呐喊聲,他知道,自己最後的時刻,到了!
至於撤退?還能往哪裏撤呢?退路早已被那個該死的犬養忠義和1965高地死死鎖住。早在幾天前,長久竹郎玉碎的訊息就被傳迴來了,隻是他一直壓著沒發而已。
田中新一的目光,緩緩看向師團部內每一張灰敗且絕望的臉。
電台裏最後一份來自第15軍司令部的迴電,是“望堅持到底,帝國興廢在此一戰”,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實質性的內容。
最後一絲微渺的幻想,也如同風中殘燭般,噗地一聲,熄滅了。
“執行……最終處置吧,把所有機要檔案、密碼本、作戰地圖……統統焚毀,一片紙也不許留下。至於各聯隊的聯隊旗…”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痛楚的神色,但很快就又恢複了過來。
“連同師團旗……一並焚毀吧。不能讓象征帝國陸軍榮耀的軍旗,落入支那人之手,遭受褻瀆。”
田中新一看著軍官們木然地抱起一摞摞檔案,投入那口早已準備好的、火焰熊熊的油桶之中。一麵麵曾經在閱兵式上飄揚、在佔領區炫耀、在士兵心中象征不滅軍魂的聯隊旗,被鄭重地展開,最後投入烈焰之中,化為縷縷青煙和灰燼。
最後,是那麵第18師團的師團旗。田中新一親自上前,然後親手將它投入了最熾熱的火焰中心。
火光猛地一竄,彷彿吞噬掉了第18師團最後一點殘存的“魂魄”。
“向牟田司令官閣下……傳送訣別電。孟關防線已破,我第18師團,各聯隊傷亡殆盡。田中率殘部力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未能達成防守孟關的任務,實在有負天皇陛下及軍部重托。第18師團旗及各聯隊旗已依例焚毀,絕無玷汙。田中等唯有一死,以報皇恩。”
等做完這一切,田中新一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又像是完成了某種沉重的儀式,他揮了揮手。
“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所有人都愣住了,麵麵相覷。出去?外麵是槍林彈雨和步步緊逼的華夏軍隊,師團部是最後還能提供一絲虛幻安全感的地方。但師團長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那揮手的姿態,更像是一種……放棄,或者說,釋然。
眾人沉默地、緩緩地敬了最後一個軍禮,然後,他們轉身,一個接一個,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這間充滿焚燒氣息的師團部。
時間,緩緩流淌了幾分鍾,或許更短。但對於茫然佇立或跌坐在地的鬼子軍官而言,這幾分鍾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突然,“砰!”的一聲卻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從師團部內傳了出來。
所有聽到這聲槍響的人,身體都齊刷刷的一顫,他們齊齊轉向師團部的方向,臉上那最後一點血色也瞬間褪盡。
眼神中,最後一絲屬於“軍隊”組織的希冀之光,也徹底熄滅了。
空洞,徹底的、深淵般的空洞。
很快,一切又重歸死寂。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幾個軍銜較高的鬼子軍官,彼此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中沒有交流,隻有某種扭曲的“追隨”衝動。
其中一人,默默掏出了隨身佩戴的南部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然後緩緩走向附近一個稍微僻靜點的彈坑。另一人,則解下了自己的軍官刀,用破爛的衣襟仔細擦拭著刀身……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又有幾聲或清脆或沉悶的槍響、以及一種壓抑且短促的利刃入肉聲,在師團部周圍零落的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