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沉默了許久,氣氛有些微妙,直到良久後被石雲天打破沉默。
“紀恒。”他忽然說。
“什麼?”
“懷瑾居那個孩子。”石雲天轉過身,“他是今井的乾兒子,能自由出入江興樓,而且……”
他頓了頓:“他對我們有好感。”
“太冒險了。”曹書昂立刻反對,“且不說他是否可靠,就算他願意幫忙,一個半大孩子,能做什麼?”
“正因為他是孩子,纔不會引起懷疑。”石雲天說,“而且,我們不需要他做太多,隻要他能告訴我們,糧食什麼時候進江興樓,存在哪個倉庫,守衛什麼時候換班……這些就夠了。”
張錦亮沉默了很久。
“雲天,”他終於開口,“你知道如果失敗,會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石雲天平靜地說,“我們會暴露,紀恒會死,汪文嬰的計劃會繼續,根據地會麵臨糧荒。”
“那你還……”
“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石雲天打斷他,“糧荒一樣會發生,汪文嬰一樣會得逞,而我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鄉親們挨餓。”
山洞裡再次陷入沉默。
油燈快要燃儘了,火苗越來越小。
“我去見他。”石雲天說,“先試探一下,如果他願意幫忙,我們再製定詳細計劃,如果他不願意,或者有異樣,我們立刻撤。”
“怎麼試探?”周彭問。
石雲天想了想:“他喜歡聽故事,我就給他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
“一個關於選擇的故事。”
下午,石雲天又進了城。
這次他沒背竹筐,換了身稍微體麵些的粗布短褂,像個進城找活計的鄉下少年。
懷瑾居的生意還是那樣,不溫不火。
紀恒坐在櫃台後,正低頭看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石雲天,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來了!”他合上書,站起身,“我就知道你會來。”
石雲天走到櫃台前:“你怎麼知道?”
“直覺。”紀恒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你那天走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樣。”
“哪些人?”
“來吃飯的客人,街上的行人,還有……”紀恒的聲音低了下去,“乾爹的那些朋友。”
石雲天看著他。
少年的眼睛很乾淨,像秋日的湖水,倒映著窗外的天光。
“今天不賣蘑菇了?”紀恒問。
“今天來聽書。”石雲天說。
“聽書?”紀恒一愣,“我們這兒不說書啊。”
“我說,你聽。”石雲天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想聽嗎?”
紀恒用力點頭。
石雲天開始講。
講一個少年,生在亂世,父母早亡,被仇人收養。
仇人對他很好,教他讀書,給他飯吃,告訴他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少年信了,以為仇人真的是恩人。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仇人殺了他的親哥哥,還把哥哥的心挖出來,說是為了治病。
少年終於明白,仇人對他好,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需要一顆年輕的心,來換自己衰老的心。
他可以選擇繼續裝傻,享受仇人給的榮華富貴。
也可以選擇報仇,哪怕代價是自己的命。
故事講到這裡,石雲天停了下來。
“後來呢?”紀恒問,眼睛一眨不眨。
“後來,”石雲天看著他的眼睛,“少年做了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你猜。”
紀恒想了想:“他報仇了?”
“為什麼這麼猜?”
“因為……”紀恒的聲音很輕,“如果是我,我也會報仇。”
石雲天的心微微一震。
“哪怕會死?”
“嗯。”紀恒點頭,“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
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鬨聲,賣糖人的吆喝,孩子的嬉笑,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
但這些聲音都好像隔了一層,櫃台後的這個小空間裡,隻有兩個人,和一個關於選擇的故事。
“如果,”石雲天緩緩開口,“那個少年發現,報仇的機會來了,但需要有人幫他,而那個人……是他仇人的另一個養子,一個和他一樣,被蒙在鼓裡的孩子,他該不該告訴那個孩子真相?”
紀恒愣住了。
他盯著石雲天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櫃台上的灰塵都在陽光裡停止了飛舞。
“該。”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因為那個孩子,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石雲天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麵小紅旗,放在櫃台上。
旗很舊了,褪色發白,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鮮豔。
“這是……”紀恒疑惑地看著。
“一個朋友的。”石雲天說,“他曾經也做過選擇,現在,他把這麵旗交給了我。”
紀恒伸出手,輕輕撫摸旗麵。
布很粗糙,但很溫暖。
“這旗代表什麼?”他問。
“代表心。”石雲天說,“人在旗在,旗在心在。”
紀恒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在閃動。
“你那個朋友……現在在哪?”
“在戰鬥。”石雲天收起紅旗,“用一種你可能不理解的方式。”
紀恒沉默了片刻。
“我能見見他嗎?”
“現在還不行。”石雲天搖頭,“但也許有一天,你可以。”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紀恒叫住他。
石雲天回頭。
“你……”紀恒咬了咬嘴唇,“你還會來嗎?”
“會。”石雲天說,“下次來,我給你帶個新故事。”
“什麼故事?”
“一個關於糧食的故事。”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懷瑾居。
紀恒站在櫃台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裡還殘留著那麵小紅旗的溫度。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
德清縣城又迎來了一個夜晚。
而在這個夜晚,有些人要做選擇了。
而在這個夜晚,有些人要做選擇了。
紀恒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彷彿還能觸到那麵小旗粗礪溫暖的質感。
“人在旗在,旗在心在……”
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像在咀嚼一顆陌生的、帶著清苦回甘的果子。
今井乾爹教導的“秩序”與“共榮”,在這個關於“心”和“選擇”的故事麵前,突然顯得有些蒼白。
他不知道什麼是真相,但他知道,那個叫石雲天的少年,看他的眼神裡,沒有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