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特使在德清停留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三輛黑色轎車駛出日軍司令部,沿著官道朝杭州方向疾馳而去。
石雲天趴在山脊的亂石堆後,手裡的自製望遠鏡對準車隊。
鏡片還是那兩片從鬼子望遠鏡上拆下來的,鏡筒用油紙加厚過,視野有些變形,但足夠看清。
第一輛車裡坐著藤田和今井。
第二輛車……
石雲天的呼吸微微一滯。
車窗半開著,能看見裡麵坐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
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麵容清瘦,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副眼鏡的款式,還有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
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已經沉在黃海底的人。
“汪……”石雲天喃喃道。
車隊駛遠了,消失在官道儘頭揚起的塵土裡。
石雲天收起望遠鏡,轉身下山。
山路很陡,他走得很快,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汪文嬰。
這個名字在他前世的記憶裡很模糊,隻隱約記得是汪精衛的長子,在偽政府裡管錢糧。
如果真的是他,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山那邊”不是泛指,很可能就是特指汪家這個以南京為中心、輻射江南的腐敗網路。
李萬財的黃金、鎢砂、桐油,最終都流進了這個網路。
白先生是這個網路的代理人。
而現在,網路的主人親自來了。
回到營地時已近晌午。
營部裡,張錦亮和曹書昂正在看一份剛收到的密電。
電文很短,隻有一行字:“汪長子已抵德清,目標物資,速查。”
“確認了。”曹書昂放下電文,“就是汪文嬰。”
石雲天把在山上的見聞說了一遍。
“他這次來,恐怕不隻是為了李萬財那點事。”張錦亮沉吟道,“汪精衛死了,但汪家的勢力還在,而且急需在新的主子麵前證明價值。”
“主子?”王小虎問。
“日本人。”曹書昂解釋,“汪精衛在的時候,偽政府還能裝裝樣子,現在他死了,汪家要想繼續掌權,就得拿出實實在在的‘貢獻’,比如……確保江南的物資能順利輸送到前線,或者,為日軍即將發動的春季掃蕩提供後勤保障。”
石雲天想起陳楚成說的糧價飛漲。
“他們要在春荒前囤積糧食?”
“不止。”張錦亮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德清周邊幾個縣,“這一帶是太湖糧倉,去年收成不錯,如果汪文嬰能控製這裡的糧食,一方麵可以高價賣給日本人,賺取暴利;另一方麵,可以通過製造糧荒,打擊我們的根據地。”
“一箭雙雕。”周彭接話,“既討好了日本人,又削弱了我們。”
“那咱們怎麼辦?”王小虎急了,“總不能看著他們囤糧吧?”
山洞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著每個人凝重的臉。
“硬搶不行。”曹書昂搖頭,“糧倉都在縣城或重兵把守的據點裡,我們這點兵力,強攻等於送死。”
“那就智取。”石雲天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汪文嬰要囤糧,總得有人幫他收,有人幫他運,有人幫他存。”石雲天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驚人,“李萬財死了,他需要新的代理人,這個人選……”
他頓了頓:“會不會就是江興樓那個新掌櫃?”
張錦亮和曹書昂對視一眼。
“繼續說。”
“陳楚成說,江興樓的新掌櫃是今井的人。”石雲天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德清縣城的位置,“但今井和藤田,現在都得看汪文嬰的臉色,如果汪文嬰要在德清辦大事,他需要一個完全聽命於自己的人,而不是日本人的傀儡。”
“所以江興樓可能隻是個幌子?”周彭問。
“或者是個中轉站。”石雲天分析,“糧食收上來,先存在江興樓後院,那裡地方大,又隱蔽,等湊夠一批,再通過白先生那條走私網路運出去。”
他想起那晚在江興樓後院,白先生和李萬財交易時的情景。
那個院子,確實很適合藏東西。
“如果我們能摸清他們的囤糧計劃,”石雲天繼續說,“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收糧,收了多少,存在哪裡,準備什麼時候運走……”
“就可以在半路截下來。”王小虎興奮地接話。
“沒那麼簡單。”張錦亮搖頭,“汪文嬰不是李萬財,他背後是整個偽政府的資源,還有日本人撐腰,截他的糧,等於同時打南京和日本人的臉。”
“那就讓他自己把糧‘丟’了。”石雲天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麼丟?”曹書昂問。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樣東西——一截炭筆,幾張裁得很整齊的桑皮紙,還有一小瓶用竹筒裝的液體。
“這是……”
“我從鬼子實驗室裡順出來的。”石雲天拿起小竹筒,輕輕晃了晃,“一種化學藥劑,無色無味,灑在糧食上,一兩天內看不出異樣,但三天後,糧食會開始發黴、變質,最後全爛掉。”
山洞裡一片寂靜。
王小虎瞪大眼睛:“雲天哥,你……你連這個都會做?”
“原理不難。”石雲天說得輕描淡寫,“關鍵是怎麼把藥灑進糧堆裡。”
“江興樓後院守備森嚴。”周彭皺眉,“上次你們能進去,是趁亂,現在他們肯定加強了警戒。”
“所以不能硬闖。”石雲天收起布包,“得有人帶我們進去。”
“誰?”
石雲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洞口,望向德清縣城的方向。
晨霧已經散了,縣城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平靜而安寧。
但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汪文嬰來了。
帶著汪家未竟的野心,帶著偽政府殘存的權力,帶著對財富和地位的貪婪。
殺了老的,來了小的。
漏出的缺口,就得用合適的填補上。
就像那句話所說,殺一個汪精衛容易,但還會有一個李精衛、張精衛,或者無數個像汪精衛這樣的人。
乾掉了一個汪精衛,這又來了他兒子汪文嬰,子承父業是吧…嗬嗬,曆史有時候就是這樣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