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清晨,山間霧氣未散,營地裡的氣氛比昨日輕鬆了些,但仍舊緊繃。
石雲天早早起來活動左肩,傷口癒合得比預期快,這或許跟他年輕有關。
李妞正在營房空地上練她那對新得的兵器——無敵雙鞭。
雙鞭通體烏黑,鞭身似竹節,卻又比竹節更加流暢沉重。
李妞舞得不算嫻熟,但一招一式間已隱隱有破風聲。
“手腕要穩,腰要轉!”馬小健在一旁指點。
王小虎扛著他那把幾乎與人等高的斷水刀走過來,刀身用粗布仔細纏著,隻露出鐫刻著雲紋的刀柄。
“李妞,你這鞭子可真帶勁!改天咱倆練練?”
“你先把你那大刀耍明白了再說,”李妞收了勢,微微喘氣,臉上卻帶著難得的光彩,“這鞭子……沉,但順手。”
就在這時,宋春琳抱著一捆洗好的繃帶路過,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著李妞手中的雙鞭,又看看王小虎背上的斷水刀,最後目光掠過馬小健腰間那柄古樸的青虹劍。
她咬了咬嘴唇,沒說話,低頭快步走開了。
石雲天注意到了這一幕。
上午,隊伍短暫集合,張錦亮傳達了上級關於近期謹慎活動、積蓄力量的指示。
散會後,石雲天找到正在河邊發呆的宋春琳。
小姑娘坐在石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枯草。
“春琳。”
宋春琳嚇了一跳,回頭見是石雲天,連忙站起來:“雲天哥哥。”
“怎麼了?悶悶不樂的。”石雲天在她旁邊坐下。
“沒,沒什麼。”宋春琳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就是……就是覺得,小虎哥有刀,小健哥有劍,現在李妞姐也有了鞭子……大家都好厲害,隻有我……我隻有箭匣,還是藏在袖子裡的,算不得正經兵器……”
她越說越委屈,眼圈微微紅了:“我是不是……太沒用了?連件像樣的兵刃都配不上……”
石雲天這才恍然。
是啊,五個夥伴,如今四個都有了稱手甚至傳世的兵刃,唯獨宋春琳,一直用的是他改造的機關箭匣,雖實用,卻總像件“暗器”,少了份“堂堂正正”的歸屬感。
她性子雖膽小憨厚,骨子裡卻也有股要強。
這些年跟著他們顛沛流離,屢曆險境,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躲在他身後發抖的小女孩了。
“誰說你沒用?”石雲天正色道,“你的箭匣救過我們多少次?春琳,兵器不分高低,能殺鬼子、護戰友,就是好兵器。”
宋春琳吸了吸鼻子,眼神卻還是有些黯淡:“我知道……可是……”
石雲天看著她,忽然有了主意。
他想起宋春琳的身世,戲班子出身,身形靈巧,眼神準。
箭匣適合近防和突襲,但她或許,缺一件能發揮她靈巧與精準特長的、更“光明正大”的武器。
“你等等。”石雲天起身,快步朝他們堆放雜物和材料的小倉棚走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拿著一樣東西回來了。
那是一把弓。
弓身是用營地後山找到的一截韌性極好的老桑木削製而成,經過火烤定型,線條流暢。
弓弦則是拆了繳獲的鬼子電話線,抽出裡麵數股堅韌的鋼絲混合麻繩精心絞成。
沒有華麗的裝飾,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紮實的功夫。
“給。”石雲天把弓遞過去,又拿出一捆箭。
箭桿是仔細打磨過的細竹,箭頭是用廢舊鐵片打磨而成,雖然簡陋,但銳利。
宋春琳愣住了,呆呆地接過弓。
弓不重,握在手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貼合感。
“試試。”石雲天指著二十步外一棵樹上他事先畫好的圈,“你眼神好,手穩,箭匣練的就是準頭和出手速度,這弓箭正適合你,遠了能狙殺哨兵,近了也能配合箭匣,這才叫遠近兼備。”
宋春琳的手指輕輕撫過弓弦,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和悸動湧上心頭。
她搭箭,開弓——動作竟出乎意料地流暢,彷彿練過千百遍。
或許是在戲班時,那些武生師傅擺弄刀槍棍棒的身影,早已在她心裡埋下了種子。
嗖!
箭矢離弦,正中木圈邊緣,顫巍巍地釘在樹上。
“好!”不知何時湊過來的王小虎喝彩道。
宋春琳看著那支箭,又看看手中的弓,臉上終於綻開笑容,那笑容裡有了幾分前所未有的篤定和神采。
就在這時,周彭匆匆找來:“石雲天!營長叫你,有任務。”
營部裡,張錦亮和曹書昂正在看一幅簡陋的德清縣地圖。
曹書昂傷勢未愈,半靠在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
“雲天,你來得正好。”張錦亮點著地圖上德清縣城的位置,“縣城裡的內線傳來訊息,鬼子這兩天調動頻繁,尤其是倉庫和車站那邊,不斷有物資進出,但具體是什麼不清楚,藤田這老鬼子吃了夏明川的虧,現在謹慎得很,訊息捂得嚴實。”
曹書昂咳嗽兩聲,接話道:“我們需要知道鬼子在醞釀什麼,是新一輪掃蕩的物資儲備?還是彆的陰謀?上級要求我們摸清底細。”
張錦亮看向石雲天:“你如今是偵察員,這第一樁任務,就是潛入縣城,摸清鬼子物資調動的真實意圖,記住,你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頭,查明情況,立刻撤回。”
“是!”石雲天挺直腰板。
“你打算怎麼進去?”曹書昂問。
石雲天早已想過:“扮成賣山貨的,最近年關,鄉下人進城賣點乾貨、野味換年貨,不稀奇,我挑些品相好的蘑菇、風乾野雞,背個筐,混在進城人群裡。”
“身份呢?”
“就說是北邊山口村來的,爹孃病了,換點錢抓藥,這說辭簡單,不易出紕漏,山口村上個月遭過鬼子,逃散不少人,查也無從查起。”
張錦亮沉吟片刻,點頭:“可以,但藤田多疑,城門盤查肯定嚴,你那些機關家夥,一樣都不能帶。”
“我明白。”石雲天點頭。
漢環刀、機關扇的殘骸都留在營地,他隻準備帶幾枚貼身藏的應急小玩意,以及最重要的——眼睛和腦子。
午後,石雲天換上了一身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臉色用草木灰淡淡抹暗了些,背起一個裝滿山貨的藤筐。
筐底有個隱秘夾層,藏著幾張摺好的、用來記錄情報的薄紙和一小截鉛筆。
王小虎幾人送他到山口。
“雲天哥,你可千萬小心!”王小虎憋了半天,隻說出這麼一句。
馬小健把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懷裡:“裡麵是李妞準備的一點乾糧。”
李妞沒說話,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
宋春琳和小黑站在一旁。
石雲天笑著:“好,都回去吧,我頂多兩三天就回來。”
他轉身,沿著下山的小路,彙入三三兩兩進城百姓的隊伍,背影很快消失在冬日疏朗的林木間。
德清縣城門樓在前方顯現,太陽西斜,將城門洞染成昏黃的暗影。
城門開著,但門口設了拒馬,四個偽軍縮著脖子檢查行人,旁邊還有個挎著王八盒子的偽軍小頭目,嗬著白氣,不耐煩地吆喝著。
石雲天拉了拉破棉帽,微微弓起背,讓臉上的疲憊和愁苦更真切些,跟著人群慢慢向前挪去。
快輪到他時,他聽到前麵一個老漢因為筐裡的紅薯被多翻了幾下而低聲哀求:“老總,行行好,這真是自家種的……”
“少廢話!誰知道裡麵藏沒藏違禁品!”偽軍粗魯地推搡著。
石雲天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準備好的、用草紙包著的幾塊品相最好的風乾野雞肉,悄悄攥在手裡,下一個,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