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小黑突然在營地邊緣狂吠起來,石雲天第一個驚醒,抄起機關槍衝出窩棚。
緊接著,整個營地都被驚動了。
“怎麼回事?”張錦亮披著衣服出來。
“小黑發現動靜。”石雲天壓低聲音,指了指西麵山口方向。
幾乎是同時,遠處傳來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是槍械磕碰岩石的聲音。
“鬼子摸上來了!”哨兵的聲音帶著驚駭,“至少兩個小隊!”
夏明川從窩棚裡快步走出,神色鎮定得過分:“張營長,情況緊急,我建議立刻轉移。”
“打還是撤?”王照強已經端起了槍。
“不能打。”夏明川斬釘截鐵,“敵人有備而來,我們地形優勢已經喪失,現在儲存有生力量是第一要務!不要和敵人糾纏,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特派員,鬼子馬上就要衝進來了,不阻擊怎麼掩護傷員撤退?”王照強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這是命令!”夏明川臉色一沉,拿出了上級的威嚴,“我們的目標是保留革命火種,硬拚是愚蠢的!撤!立刻撤!”
“放屁!”王小虎第一個炸了,“鬼子都摸到眼皮底下了,不打難道等他們包餃子?”
“小虎!”王照強厲聲喝止。
“爹!他說得不對!”王小虎梗著脖子,“咱們有三十多號人,熟悉地形,完全可以打一場伏擊再撤!”
夏明川皺起眉頭,推了推眼鏡,一臉的痛心疾首:“你就是王小虎同誌吧?年輕人血氣方剛是好事,但不能頭腦發熱,我是特派員,我比你更懂得戰略大局,現在的情況,撤退就是勝利。”
“你——”
“執行命令!”張錦亮打斷了爭論,“全體緊急轉移,按三號預案,往燕子洞北側斷崖方向撤,石雲天,你帶警衛班斷後!”
“是!”
隊伍在黑暗中迅速集結,傷員被攙扶著,物資被扛起。
石雲天留下五個警衛戰士,藉助地形布設了幾處簡易絆雷和詭雷。
撤退過程異常順利,順利得讓人不安。
鬼子似乎隻是象征性地追了一陣,就停下了腳步。
天亮時,隊伍在一處隱秘的山坳重新集結。
清點人數,一個沒少,隻是跑得狼狽。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燕子洞?”周彭眉頭緊鎖,“那個位置,連我們自己人都很少知道。”
趙文隆蹲在地上檢查痕跡:“看腳印,鬼子是直奔燕子洞去的,沒有搜尋,沒有試探。”
“有內鬼。”王照強聲音低沉。
所有人都沉默了,老劉的事才過去幾天,陰影還未散去。
夏明川歎了口氣:“同誌們,敵後鬥爭就是這樣殘酷,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互相猜忌,而是更加團結,更加警惕。”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停留在石雲天身上:“石班長,昨晚多虧你的小黑提前預警,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石雲天點點頭,沒說話,他一直在觀察夏明川。
太鎮定了,鎮定得不正常。
接下來的三天,隊伍在山裡不停轉移。
夏明川始終保持著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每到一處新營地,他都會仔細察看地形,然後給出“專業建議”,哪裡適合設哨,哪裡是撤退死角。
他的建議都很在理,挑不出毛病。
但王小虎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第四天夜裡,營地駐紮在一處岩壁下的凹陷處。王小虎值後半夜的哨。
淩晨三點左右,他看見夏明川悄悄從窩棚裡出來,沒有驚動任何人,往營地西側的樹林走去。
王小虎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樹林很深,夏明川走得不快,但很警覺,不時停下來觀察四周。
王小虎不敢跟太近,隻能遠遠吊著。
走了約莫一裡地,夏明川在一棵老鬆樹下停住。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團,迅速塞進了旁邊一棵樹的樹洞裡,還用苔蘚仔細掩蓋好。
王小虎心臟狂跳,他等夏明川走遠後,衝到那棵鬆樹下,伸手去拿時,卻傳來腳步,他隻好迅速離開。
天剛矇矇亮,他就把石雲天從鋪位上拽起來,語無倫次地說了昨晚的發現。
“你確定?”石雲天睡意全無。
“千真萬確!雲天哥,那家夥肯定有問題!”
兩人找到張錦亮時,夏明川已經在了,正和張營長一起看地圖。
“營長!”王小虎衝進去,指著夏明川,“他昨晚偷偷出去藏東西!我親眼看到是一個紙團!”
窩棚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明川身上。
夏明川慢慢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慌亂。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王小虎,忽然笑了。
他歎了口氣,看向周圍的人,眼神裡滿是無奈和痛心:“小虎同誌,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但也不能這樣血口噴人啊,我一個手無寸鐵的文職乾部,能藏什麼?你是小孩子,不懂事,分不清輕重緩急,怎麼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開玩笑?我……”
王照強也製止了他,並向特派員道歉。
“照強同誌,”夏明川拍了拍王照強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小虎還是個孩子,他不懂戰場上的複雜性,他可能看到我在做記號,那是為了方便我們後續的同誌找到路,怎麼能說是藏東西呢?小孩子的話,不能全信啊。”
“記號?”王小虎急了,“我親眼看見你塞紙團!”
“那是我隨手扔的廢紙。”夏明川一臉無辜,“小虎同誌,你這是對我有成見,所以看什麼都覺得是錯的,這樣下去,很危險啊。”
夏明川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唉,”夏明川搖搖頭,一臉“寬容”地擺擺手,“算了,小孩子嘛,我不跟他計較,隻是希望以後,大家能多一些信任,少一些無端的猜忌,我們是一家人啊。”
夏明川這一手“以退為進”和“道德綁架”玩得太高明瞭。
他利用了王小虎年輕氣盛、容易衝動的性格,把自己擺在了“受委屈的長者”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他是“特派員”。
在那個年代,上級的任命書就是尚方寶劍,沒有確鑿的鐵證,誰敢動他?
王小虎還想說什麼,但被王照強製止了。
“好了小虎。”王照強走過來,拉住兒子,“彆哄了。”
“爹!連你也不信我?!”
王照強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心裡一軟,但嘴上還是說:“夏特派員是上級派來的乾部,要有真憑實據才能懷疑。”
夏明川走到王小虎麵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虎同誌,你是個好戰士,勇敢,忠誠。但有時候,過度的警惕會讓我們傷害自己人,你要學會分辨,什麼是真正的危險,什麼是自己的臆想。”
這話說得,既安撫了眾人,又輕描淡寫地把王小虎的指控歸為“臆想”。
石雲天始終沒有說話,他看著夏明川,看著那雙藏在眼鏡後麵的眼睛。
毫無破綻。
每一個反應,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如果是演的,那這演技已經登峰造極。
如果是真的……
石雲天看向張錦亮,營長的表情很複雜,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這件事到此為止。”張錦亮最終開口,“夏特派員繼續工作,小虎,你回去休息,今天不用站崗了。”
“營長!”
“執行命令。”
王小虎狠狠瞪了夏明川一眼,轉身衝出窩棚。
人群散去,石雲天留到最後。
“營長,”他低聲說,“小虎雖然莽撞,但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
張錦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營長最終說,“但現在,我們沒有證據,夏明川的身份、暗號、介紹信,全都無懈可擊,在沒有確鑿證據前,動他,就是動搖軍心。”
石雲天也明白。
這是一場棋,夏明川已經落子,而他們,還沒有看清棋局。
他知道,一場針對王小虎的孤立,甚至針對自己這個“同黨”的暗流,已經悄然開始了。
夏明川不僅騙過了大家,還成功地在隊伍裡埋下了一顆猜忌的種子。
而此刻,藤田的部隊正在逼近,內部的毒瘤卻更加致命。
走出窩棚時,石雲天看見王小虎蹲在遠處的岩石上,背影倔強而孤獨。
幾個戰士從他身邊走過,低聲議論著。
“小虎這孩子,怎麼亂說話……”
“就是,特派員多好的人……”
“小孩子不懂事……”
那道信任的裂痕,正在冰冷的沉默中無聲蔓延,一點點撕裂著原本親密無間的關係,直至將彼此推向疏離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