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洞會議持續到深夜,油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隨著火焰搖曳不定。
石雲天的戰術草圖鋪在中央石台上,炭筆勾勒的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佯攻德清縣城,調動藤田主力回防,”周彭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這個思路不錯,但執行起來風險極大。”
趙文隆點頭附和:“縣城雖空虛,但城牆堅固,哨卡密集,就算隻是佯攻,負責誘敵的小分隊也可能陷入重圍。”
張錦亮沒說話,目光落在石雲天臉上。
石雲天深吸一口氣:“所以這支小分隊必須足夠精銳,能打能撤,還要讓藤田相信,我們是真的要打縣城。”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建議,由馬小健帶隊,因為他劍法出眾,擅長突圍;再加上老虎嶺的五個熟悉地形的兄弟,七個人,目標小,機動性強。”
“那你呢?”王照強問。
“我留在山裡,負責主力的行動排程。”石雲天回答,“一旦藤田主力被調離,我們就端掉他在山口的幾個前哨站,擴大活動範圍。”
張錦亮終於開口:“方案可行,但有個問題,你怎麼確定藤田一定會回防?”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
布包裡是一張泛黃的紙頁,邊緣已經磨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去年在國統區截獲的日軍密件副本,記錄著一份暗殺名單。
“這是……”周彭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名單第三行,赫然寫著,張錦亮,八路軍南下部隊指揮官。
“藤田一直在找營長。”石雲天說,“如果我們放出風聲,說張營長親自帶隊攻打德清縣城,他一定會全力回防,這不僅僅是軍事考量,更是個人恩怨。”
洞內陷入沉默。
四年前河北的圍追堵截,一年前名單上的名字,如今新任指揮官的特殊關注……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這份名單怎麼會落到藤田手上?”王照強聲音發緊。
“我們在國統區截獲的是副本。”石雲天沉聲道,“原件很可能一直儲存在日軍情報部門,藤田調任時,肯定會查閱所有相關檔案,他認得營長,也記得四年前的失敗。”
張錦亮拿起那張紙,指尖拂過自己的名字,忽然笑了:“好,那就用我做餌,不過雲天,你要記住,藤田不是莽夫,他若回防,必留後手。”
“我明白。”石雲天點頭,“所以主力部隊的行動必須快、準、狠,在他回援之前,打掉前哨,然後立刻化整為零,分散隱蔽。”
計劃就此定下。
散會後,石雲天獨自走到洞口。
夜風帶著山間的寒意,吹動藤蘿沙沙作響。
他望著遠處黑暗中的山巒輪廓,心裡清楚,這場博弈的賭注,比想象中更大。
不僅是為生存而戰,更是為四年前那場未了的對決,做一個了斷。
“雲天。”
石雲天回頭,見張錦亮披著外衣走過來。
“營長,您還沒休息?”
張錦亮在他身邊站定,同樣望向黑暗中的群山:“想起四年前在河北,也是這樣的夜晚,我們被藤田的部隊追了很久。”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石雲天低聲說。
“是啊,孩子。”張錦亮笑了笑,“但現在,你是製定作戰方案的人。”
兩人沉默了片刻。
“營長,有件事我一直想問。”石雲天忽然開口,“那份名單上……為什麼會有您的名字?”
張錦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掏出一支用樹葉捲成的簡陋煙卷,就著石雲天遞來的火摺子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因為四年前在河北,你們引開鬼子後,我們不僅突圍成功了,還截走了藤田一份重要的地形勘測資料。”張錦亮吐出一口煙霧,“那是他為長期控製華北做的準備,資料丟失,打亂了他的部署,也讓他受到了軍部的斥責。”
“所以這是私仇?”
“不全是。”張錦亮搖頭,“更是戰略上的忌憚,藤田這樣的軍官,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控,無論是戰局,還是他眼中的‘獵物’。”
石雲天握緊了拳頭。
“雲天,”張錦亮轉身看著他,“這次任務,你肩上的擔子很重。不僅要對付明處的藤田,還要提防暗處的東西。”
“暗處?”
“名單上的人,不止我一個。”張錦亮聲音壓得更低,“高振武副連長——現在應該是高營長了——他的名字也在上麵,而且根據我們最近得到的情報,他就在皖南一帶活動。”
石雲天心頭一震,他聽周彭提過還活著。
高振武,當年石家村連隊的副連長,王照強的老上級,一個以勇猛和戰術奇詭著稱的軍人。
“他不僅活著,而且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隊伍。”張錦亮說,“但問題在於,如果藤田拿到了這份名單,他就知道該重點盯防哪些人、哪些區域,我們的任何大規模調動,都可能落入他的算計。”
石雲天瞬間明白了張錦亮的擔憂。
佯攻計劃看似是主動出擊,但也可能正是藤田希望看到的,調動江抗主力暴露位置,然後一網打儘。
“那我們……”
“計劃不變。”張錦亮掐滅煙卷,“但你要做好隨時調整的準備,戰場瞬息萬變,特彆是當對手是藤田這樣的老狐狸時。”
他拍了拍石雲天的肩膀:“記住,你現在是警衛班長,但很快,你可能要承擔更多,這場仗打完,無論勝負,我們都必須和皖南的高營長取得聯係,兩份名單對應的人物,需要聯合行動。”
石雲天鄭重地點頭。
張錦亮轉身準備回洞。
夜深了。
石雲天回到自己的鋪位,卻毫無睡意。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天目山層疊的峰巒。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石雲天瞬間警覺,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是哨兵換崗的腳步聲。
他鬆了口氣,卻忽然想到,如果藤田真的如營長所說那般精明,他會不會已經派出了偵察兵,甚至……刺客?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小警衛員對陣暗中殺手——這場較量,或許早已在無人知曉的陰影中開始了。
石雲天躺下,閉上眼睛,卻清晰地感覺到,天目山的風,正在悄然轉向。
山雨欲來,風起雲湧,而他和他的同誌們,正站在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