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洞比想象中更隱蔽,洞口被一片茂密的藤蘿完全遮蓋,若不撥開藤蔓,根本看不出裡麵彆有洞天。
洞內空間寬敞,最高處有三四丈,最寬處能容十餘人並排行走。
一條地下河在洞深處潺潺流淌,水質清澈甘洌。
“好地方!”張錦亮舉著火把照了照四周,“趙同誌,這次多虧你們了。”
趙文隆憨厚一笑:“都是打鬼子,應該的。”
隊伍安頓下來用了整整兩天時間。
傷員被安置在最乾燥通風的裡洞,後勤分隊在洞口附近搭起簡易灶台,各排戰士按區域劃分了休息位置。
石雲天跟著張錦亮把整個洞穴走了三遍,哪裡適合設瞭望哨,哪裡可以儲備物資,哪裡是緊急撤離路線,一一記在本子上。
第三天拂曉,石雲天照例早起給張錦亮打洗臉水,卻見營長已經坐在石桌前,就著一盞馬燈看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營長,有新情況?”
張錦亮抬起頭,神色凝重:“咱們的老對手又來了。”
石雲天湊過去看。
情報是用鉛筆寫在煙盒紙背麵,字跡潦草但意思清楚,德清縣日軍換防,新任指揮官藤田信夫已到任,此人曾任關東軍參謀,有“山地作戰專家”之稱,隨行帶來一個加強中隊,配有山地作戰特種裝備。
“藤田……”石雲天念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河北,那個被他們炸了指揮部、連小野司令官都畢恭畢敬的鬼子高階軍官。
“是他?”張錦亮顯然也記得,“當年沒炸死?”
“沒有。”石雲天盯著情報,“當初隊伍南下時,那些追擊的日軍就是他一手策劃的,而且現在還升官了。”
情報後半段更讓人不安——藤田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調閱龍王嶺戰鬥的所有記錄,連續三天召見當地偽軍頭目和漢奸,詳細詢問天目山一帶地形。
有偽軍透露,藤田對“那支能在龍王嶺以少勝多的遊擊隊”表現出極大興趣。
“他盯上咱們了。”張錦亮放下紙條,揉了揉眉心。
石雲天想起那個在望遠鏡後麵冷靜觀察的身影。
四年前,那個藤田就展現出不同於普通日軍指揮官的沉著與狠辣。
如今捲土重來,還帶著專門的山地作戰部隊……
“營長,咱們得早做打算。”
“已經在打算了。”張錦亮從懷裡掏出一張更破舊的地圖鋪在桌上,“你看,這是天目山全圖,咱們現在在這裡——”
他的手指點在燕子洞位置。
“藤田如果真想剿滅咱們,會從哪裡下手?”
石雲天仔細看著地圖。
天目山脈縱橫交錯,主要山口有七個,能容納大部隊進出的隻有三個。
“他會封住所有出口,然後步步為營,壓縮咱們的活動空間。”石雲天分析道,“但咱們人少,機動靈活,他封不住。”
“所以呢?”張錦亮引導式地問。
石雲天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所以他會用彆的辦法……比如,逼咱們出來。”
“怎麼逼?”
“清鄉。”石雲天想起在江南見過的慘狀,“把山腳下的村子全控製起來,斷咱們的糧道,抓給咱們送糧的老鄉,咱們不出來,他就殺人。”
張錦亮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繼續說。”
“或者,”石雲天的手指停在一處,“他會在幾個關鍵位置設伏,假裝露出破綻,引咱們去攻,然後合圍。”
“那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辦?”
石雲天沉默了,這個問題太大,他一時答不上來。
張錦亮沒有催促,隻是靜靜等著。
洞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晨光從藤蘿縫隙透進來,在洞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咱們……”石雲天終於開口,“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哦?”
“他封山,咱們就鑽山;他清鄉,咱們就跟他繞圈子;他設伏……”石雲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咱們就真的去打,但不是打他設伏的地方。”
“打哪裡?”
“打他最想不到的地方。”石雲天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圖上一個點,“這裡。”
張錦亮看去,那是德清縣縣城,藤田的指揮部所在地。
“你想打縣城?”
“不是真打。”石雲天說,“是佯攻,他既然把主力調來搜山,縣城必然空虛,咱們派一支小分隊去縣城外圍活動,放幾槍,燒幾個崗樓,他必然要回防,他一動,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張錦亮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小子,有長進。”
他站起身:“去把周副連長、王排長、趙同誌都叫來,咱們開個會。”
“是!”
石雲天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雲天。”
“營長?”
“這個計劃,由你來做詳細方案。”張錦亮說,“做完給我看。”
石雲天愣住了:“我?”
“你不是要學怎麼指揮嗎?”張錦亮拍拍他的肩膀,“就從這次開始。”
走出張錦亮的“辦公室”,石雲天站在洞口,看著晨光中霧氣繚繞的天目山。
新任藤田來了。
帶著仇恨,帶著精銳,帶著一定要剿滅他們的決心。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四年前那支隻能被動逃跑的隊伍。
他們是江抗。
而他石雲天,也不再是那個隻能靠急智和運氣周旋的少年。
他是警衛員,是班長,是一個正在學習如何指揮戰鬥的戰士。
燕子洞深處,地下河的水聲潺潺不絕,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石雲天握緊了拳頭。
藤田信夫,咱們的賬,該好好算算了。
洞內,篝火的餘燼忽明忽暗。
石雲天坐在自己的鋪位前,就著微光,用鉛筆在繳獲的筆記本上勾勒戰術草圖。
張錦亮那句“就從這次開始”在他耳邊回響。
這不再是追隨,而是承擔。
他標記著每一個山口、每一條隱秘小徑、每一個可能的伏擊點與撤離路線。
王小虎湊過來,看著密密麻麻的標注:“雲天哥,要打大仗了?”
石雲天沒抬頭:“不,要下盤棋,鬼子想封山困死我們,我們就得讓他們知道,這天目山,到底是誰的主場。”
他的筆尖停在德清縣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誰去執行這場危險的佯攻?
他知道,這是張錦亮給他的第一道考題,也是向老對手藤田發出的第一份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