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是把整個德清縣倒扣進墨缸裡,伸手不見五指。
石雲天伏在一塊岩石後頭,耳邊是遠處零星的槍聲,那是張錦亮帶著主力跟鬼子的散兵糾纏,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身邊隻有四個人。
王小虎、馬小健、李妞、宋春琳。
還有一條狗。
小黑趴在地上,鼻子貼著地麵抽動,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嗚嗚聲。
它聞到了鬼子的氣味,很多鬼子,就在前麵那片林子裡。
“雲天哥。”王小虎壓低聲音,“不對勁。”
石雲天沒說話。
他早就感覺到了。
太順了。
從司令部摸出來,一路追蹤藤田設伏的線索,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鋪好的路。
這不是運氣,這是陷阱。
“撤。”石雲天當機立斷,“原路——”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
緊接著,四周的黑暗中驟然亮起十幾支火把,火光把這一小片山坡照得通紅。
至少五十個鬼子,端著槍,從三個方向圍過來。
正前方的岩石上,兩個身影並肩而立。
一個是今井,眼鏡片反射著火把的光,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另一個是藤田信夫,那張臉石雲天再熟悉不過,四年前在河北,他親眼看著這個人在望遠鏡後麵指揮追擊;這一年多在江南,就是他一手策劃了龍王嶺的圍剿。
“石雲天。”藤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我等這一天,等了四年。”
石雲天沒有回答。
他的手已經按在機關扇上,腦子裡飛快轉著。
五十個鬼子,他們五個,硬拚是死路。
拖,拖到主力趕來,拖到天亮,拖到——
“彆想了。”今井的聲音慢條斯理,“張錦亮的人,至少還要半個時辰才能擺脫糾纏,半個時辰,夠我殺你們五次。”
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看著石雲天腳邊的小黑。
“這條狗,嗅覺確實厲害,我故意放了三組疑兵,它都找對了方向。”今井笑了笑,“可惜,它不會數數,它聞到了皇軍的氣味,但聞不出有多少個。”
石雲天的心一沉。
小黑不是被騙了,是敵人太多了,多到它無法分辨哪裡是陷阱,哪裡是埋伏。
“紀恒的父親,”今井忽然換了個話題,“你認識吧?”
石雲天沒說話。
“他燒了送去的信。”今井的語氣裡沒有憤怒,隻有陳述,“我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低頭,結果沒有,他站在堂屋裡,對著祖宗的香爐,把信燒了。”
他頓了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讓你們活著,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學他。”
藤田已經等不及了,他揮了揮手。
鬼子開始往前壓,刺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殺!”
一聲暴喝從鬼子身後炸開。
三道黑影從山坡側麵撲下來,像三頭發瘋的野豬,直直撞進鬼子的包圍圈。
劉大龍!
他手裡攥著一把開山刀,一刀劈翻一個鬼子,血濺了滿臉,眼睛都不眨。
趙二虎和張三豹跟在他身後,一個使短刀,一個掄棍子,三個人成品字形,硬生生把鬼子的包圍圈撕開一道口子。
“石小兄弟!往這邊衝!”劉大龍嘶吼著。
石雲天沒有猶豫。
機關扇展開,扇骨裡的毒針激射而出,麵前三個鬼子捂著臉倒下。
“衝!”
五個人加一條狗,順著劉大龍撕開的口子往外衝。
可鬼子太多了。
剛衝出十幾步,前麵又湧上來十幾個。
“大哥!”張三豹吼了一嗓子,掄著棍子迎上去,一棍砸碎一個鬼子的腦袋,但側麵刺來的一把刺刀,他來不及躲——
“噗。”
刺刀從他肋下捅進去,穿到另一邊。
張三豹瞪著眼,低頭看了看胸口冒出來的刀尖,嘴裡湧出大口大口的血。
他沒有倒。
他反手一棍,把那個鬼子砸得腦漿迸裂。
然後他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撲倒在地。
“三豹!!”
趙二虎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他丟下短刀撲過去,想把三豹扶起來,可剛蹲下,三顆子彈同時打在他背上。
他趴在三豹身上,一動不動。
劉大龍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像瘋了一樣揮著刀往前衝,砍翻兩個,三個,四個,可鬼子太多了,子彈打在他腿上,他單膝跪下,又一槍打在他肩上。
他倒在兩個兄弟身邊。
血從三個人身下流出來,彙在一起,染紅了一大片山石。
劉大龍側過頭,看著左邊三豹的臉,又看向右邊二虎的臉。
兩個人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
他想笑,可嘴裡全是血。
“大哥……”三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像風。
劉大龍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三豹的手。
又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二虎的手。
三隻手握在一起。
劉大龍想起三年前那個黃昏,在劉家村的廢墟上,他們三個跪在親人的屍骨前,咬破手指,把血滴進同一碗濁酒。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天的誓言,他從來沒忘。
兩個兄弟也沒忘。
現在,該兌現了。
“石……石小兄弟……”劉大龍用儘最後的力氣,看向石雲天的方向,“帶我們……回家……”
話音落下,他的手慢慢鬆開。
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望著那輪剛剛從雲裡鑽出來的月亮。
張三豹和趙二虎的眼睛也閉上了。
三個人,躺在血泊裡,手還握在一起。
石雲天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見過太多死人,見過石頭倒下,見過無數戰友犧牲。
可這一刻,看著劉大龍三兄弟的屍體,他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雲天哥!”王小虎拽他,“走啊!”
鬼子又圍上來了。
今井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沒想到這三個人會這麼瘋。
他也沒想到,三個人真的能撕開包圍圈,讓石雲天他們衝出半條命。
但他不著急。
還有機會。
藤田已經帶著人從側麵包過去了。
“石雲天,”今井輕聲說,“今天,你必須死。”
山坡上,石雲天被王小虎拽著往後撤。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劉大龍三兄弟躺在那裡,三隻手緊緊握在一起,血還在流,流進山石縫裡,流進這片他們用命拚出來的土地。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劉大龍的時候。
“關二爺在上!我劉大龍,今日攜二弟趙二虎、三弟張三豹,在此結為異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天的聲音還在耳邊響。
今天,他們真的死了。
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同一片山坡。
石雲天咬緊牙,轉身衝進黑暗。
遠處,槍聲越來越近,那是張錦亮帶著主力趕來的聲音。
可劉大龍他們,等不到了。
山坡上,夜風吹過,捲起血腥氣。
三隻手還握在一起,月光照著他們,像照著三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