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成回到德清縣城時,天已經黑透了,城門快關了,進出的人稀稀拉拉,守門的偽軍正打著哈欠收拾東西。
他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想混在人流裡悄無聲息地進去。
“老陳?”
一個聲音從側麵傳來。
陳楚成腳步一頓,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堆起笑,轉過身:“喲,李班長,今兒個你當值啊?”
李班長叼著煙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你這一天跑哪兒去了?早上點名就不見你人影,隊長問了好幾回。”
“嗨,彆提了。”陳楚成擺擺手,一臉晦氣,“我那個遠房表舅,你還記得不?就上回跟你提過的,住西鄉那個,昨兒個捎信來說病了,我尋思著去看看,走得急,沒來得及打招呼。”
李班長眯起眼:“西鄉?那邊不是讓皇軍封了麼?”
陳楚成心裡一緊,臉上卻紋絲不動:“封的是靠山那邊,我表舅住村東頭,沒事兒,我繞的小路。”
李班長盯著他看了兩息,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行吧,明兒個自己跟隊長說去,彆連累我。”
“放心放心,明兒我一早去找隊長。”陳楚成拍拍他胳膊,“李班長,今兒個辛苦了啊,改天請你喝酒。”
李班長擺擺手,轉身走了。
陳楚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那幾份從大牢裡順手帶出來的檔案,還有馬小健塞給他的一包炸藥引信。
這一天,他跟著隊伍在陡壁崖打了伏擊,又繞道去了趟大喬村,回來時還特意繞了三十裡山路避開日軍巡邏隊。
可對上頭的說法,隻能是“去看錶舅了”。
他低著頭往住處走,腳步比平時沉。
這謊能撒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了,就回不了頭。
紀家後院的燈,亮了一整夜。
紀恒站在門口,手按在門上,卻怎麼也推不開。
門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爹的聲音,還有孃的啜泣。
他聽見爹說:“彆哭了,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孃的聲音斷斷續續:“可他……瘦成這樣……手上還有傷……”
紀恒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鐵鏈磨出來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屋裡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紀夫人愣了一瞬,隨即撲過來,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摟得死緊,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
“兒啊……我的兒啊……”她哭得說不出話,隻是反複唸叨著這兩個字,眼淚把他的肩膀洇濕了一大片。
紀恒僵在那兒,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
他被關了那麼久,被鐵鏈鎖著,被黑暗包圍,在絕望裡熬過每一個夜晚。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
可此刻被娘這麼一抱,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緒,忽然就湧了上來。
他把臉埋在孃的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沒有聲音,隻是抖。
紀老爺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娘兒倆,眼眶紅得厲害。
他走過來,伸出手,想拍拍兒子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怕碰疼了他。
最後隻是站在那兒,聲音沙啞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過了很久,紀恒才抬起頭。
他看著爹,看著娘,看著這間熟悉的堂屋,看著供桌上那尊銅香爐,香爐裡的香剛點上,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他忽然想起在牢裡的時候,每一次快要撐不下去,他就想這間堂屋,想這盞香,想爹孃坐在堂屋裡等他的樣子。
那時候他不知道,他們真的在等。
每天等,每夜等,等得頭發都白了一圈。
“爹。”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紀老爺嗯了一聲,眼眶更紅了。
“娘。”
紀夫人應著,手還在他臉上摸,摸他瘦下去的臉頰,摸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摸他眼角的細紋。
“我回來了。”紀恒說。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石頭落進深井,咚的一聲,砸在三個人心上。
紀夫人又哭了,這次是笑著哭。
紀老爺轉過身,假裝去添香,手卻抖得差點把香爐碰倒。
堂屋裡的燈火跳了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像從來不曾分開過。
夜深了。
紀恒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爹孃低低的說話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聲,聽著風吹過窗欞的呼呼聲。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可眼睛一閉,就沉沉睡去了。
這一夜,沒有噩夢。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陽光曬醒的。
陽光從窗戶裡漏進來,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睜開眼,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不是牢房,不是黑暗,是家。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院子裡,娘正在晾衣服,爹蹲在牆角擺弄那幾盆快蔫了的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濕漉漉的衣服上,落在那幾盆耷拉著腦袋的花上。
紀恒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忽然笑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紀恒站在窗前,望著院中安穩的光景,心頭積壓多日的陰霾終於徹底散去。
他抬手撫過窗沿粗糙的木紋,指尖觸到的是家的溫度,不是牢獄中冰冷刺骨的鐵與石。
院中的紀夫人似有察覺,抬頭望來,一見兒子便眉眼彎彎,連忙招手讓他過來。
紀恒快步走出屋門,陽光灑在身上,暖得讓人眼眶發熱。
“剛燉好的雞湯,趁熱喝。”紀夫人拉著他坐下,碗裡飄著金黃的油花,香氣撲鼻,“你在牢裡受了那麼多苦,可得好好補補。”
紀老爺也放下手中的花鏟,坐在一旁,雖沒說話,目光裡卻滿是關切。
紀恒端起碗,小口喝著雞湯,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暖遍四肢百骸。
他看著眼前父母安穩的模樣,忽然明白,石雲天捨命救他,不隻是為了抗日大業,更是為了讓他守住這份家的溫暖。
他放下碗,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爹孃安穩,便是他最大的底氣;家國太平,便是他此生的追求。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做溫室裡的少爺,更不會讓任何人再毀掉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