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裡的油快見底了,火苗縮成綠豆大的一點,在燈窩裡一跳一跳,像快要斷氣。
紀老爺坐在太師椅上,一夜沒睡。
茶幾上那張折成方塊的紙還放在原處,他沒動,也沒看。
隻是盯著它,盯到天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青白的,像水漫過青石板。
紀夫人端了碗粥進來,擱在小幾上,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說什麼。
昨夜他說“讓我再想想”,想到現在,想出什麼了?她不敢問。
粥涼了,他沒動。
外頭傳來街上的動靜,賣菜的吆喝、挑水的扁擔吱呀、還有野狗搶食的撕咬聲。
日子還在過,隻是跟他們沒關係了。
午後,紀夫人說要出去一趟。
“老宅裡還缺些鹽醬,我去雜貨鋪看看。”
紀老爺嗯了一聲,沒抬頭。
她挎著籃子出了門。
巷子不深,走出去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
她走得慢,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兒子小時候坐在門檻上等她回家的樣子,一會兒是昨晚那個少年站在堂屋裡說“您想救他嗎”的眼神。
拐過街角,快到雜貨鋪了。
迎麵走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穿日本軍裝的,腳步踉蹌,臉漲成豬肝色,隔著三丈遠都能聞見酒氣。
是酒井。
德清憲兵隊的副隊長,今井手下的紅人,出了名的貪杯好色。
紀夫人腳步一頓,想往旁邊躲,已經來不及了。
酒井看見她了。
那雙醉眼在她身上停住,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粘稠得像鼻涕。
“紀太太?”
他咧嘴笑了,露出兩排被煙熏黃的牙。
“好巧,好巧……”
他搖搖晃晃走過來,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
“酒井太君!”紀夫人往後縮,籃子脫手,鹽醬灑了一地,“您喝醉了,您——”
“醉?”酒井笑得更大聲,“沒醉!清醒得很!紀太太麵板真好,比那些花姑娘好多了……”
他的手已經摸到她臉上。
紀夫人尖叫,掙紮,巴掌扇過去,被他一把攥住。
兩個隨行的日本兵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
街上的人遠遠躲開,沒人敢上前。
“放開我!”
紀夫人的嗓子都喊劈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抓住酒井的胳膊。
酒井一愣,回頭。
是紀老爺。
他跑得滿頭大汗,長衫下擺沾了泥,氣還沒喘勻,手卻攥得死緊。
“酒井太君,”他的聲音發抖,但一字一字咬得清楚,“這是內人,請您……請您高抬貴手。”
酒井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剛才更難聽。
“紀桑啊,”他鬆開紀夫人,拍了拍紀老爺的臉,拍得啪啪響,“你兒子關在大牢裡,你老婆也敢出門?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那個小崽子乾的事,你們全家都該槍斃?”
紀老爺的臉白了,白得像紙。
“太君……”
“滾!”酒井一把推開他,紀老爺踉蹌兩步,撞在牆上,“今天看在你是商會會長的份上,饒你們一次,下次再讓我看見你老婆在街上晃——哼!”
他啐了一口,搖搖晃晃走了。
兩個日本兵跟上,笑聲還在巷子裡回蕩。
街上的人散了,像水滲進沙地。
紀夫人扶著牆,渾身發抖,臉上還有酒井手摸過的印子,紅一道白一道。
紀老爺走過去,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地上的鹽醬,白的灑了一地,混在泥裡,再也撿不起來了。
回到家,門關上。
紀夫人撲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沒出聲。
紀老爺站在堂屋中央,一動不動。
他看著供桌上那尊銅香爐,香早就滅了,隻剩一撮冷灰。
他看著茶幾上那張折成方塊的紙,一夜過去,它還放在原處。
他想起剛才酒井的手,拍在他臉上,啪啪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扇在他心口上,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抖。
“老紀……”
紀夫人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眶紅得像爛桃。
她看著丈夫,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她嫁給他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裡,她罵過他,吵過他,揪過他耳朵,摔過他茶杯。
他是德清出了名的“妻管嚴”,商會開會時同僚們拿這個打趣,他也隻是嘿嘿笑,不惱。
可她知道,這個男人心裡裝的是什麼。
他怕她,是因為他在乎她。
他怕得罪人,是因為他在乎這個家。
他在日本人麵前點頭哈腰,是因為他想讓這個家活下去。
可現在——
飯館沒了。
兒子沒了。
剛纔在街上,那個畜生把手摸到她臉上時,她看見丈夫衝過來的樣子。
他跑得滿頭大汗,長衫下擺沾了泥,氣還沒喘勻,手卻攥得死緊。
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他最不像“紀老爺”的樣子。
紀老爺忽然動了。
他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張折成方塊的紙,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石雲天走前寫的——
“城南染坊,想通了,送‘乾’字來。”
乾。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摺好,揣進懷裡。
“我出去一趟。”
紀夫人猛地站起來:“老紀!你——”
“你彆管。”
他往後門走,走到門檻邊,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剛才那個畜生,拍我的臉。”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活了四十八年,沒人拍過我的臉。”
頓了頓。
“我兒子關在牢裡,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又頓了頓。
“我老婆差點讓人糟蹋,就在大街上,大白天,沒人敢攔。”
他轉過身,看著紀夫人。
臉上沒有表情,眼眶卻紅了。
“紀恒小時候,坐在門檻上等我回家,我每次回來,他都跑過來,抱著我的腿喊‘爹’。”
他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後來他去今井那兒,回來就不怎麼說話了,我以為他是大了,懂事了,現在才知道,那是他在扛。”
“他扛了兩年,扛不住了,豁出去了,把命押上去,換那艘船沉了。”
“我這個當爹的,這兩年都在乾什麼?”
他問自己,也在問她。
紀夫人捂著嘴,眼淚又湧出來,說不出話。
紀老爺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的東西逼回去。
“剛才那畜生拍我的臉的時候,我忽然想明白了。”
“以前我怕得罪日本人,是因為我覺得,隻要不得罪他們,這個家就能保住。”
“可你想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飯館沒了,兒子沒了,老婆差點讓人糟蹋——”
“我還怕得罪誰?”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的燈光,臉隱在暗處,隻有兩隻眼睛亮著,亮得嚇人。
“我沒什麼可輸的了。”
說完,他轉身,推門,走進暮色裡。
門在身後關上。
紀夫人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沒有追。
她隻是跪下來,把剛才灑在桌上的那碗粥的碗撿起來,捧在手裡,眼淚一滴一滴掉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