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今井回到司令部時,藤田正對著作戰地圖發火。
“那些遊擊隊又襲擊了運輸隊!”藤田一拳砸在地圖上,“傷亡報告剛送來,死了十二個士兵,丟了整整一車彈藥!”
今井脫下軍裝外套,掛在衣架上,動作不疾不徐。
“藤田君,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山區的幾個標記點上,“春季掃蕩已經進行半個月,新四軍和遊擊隊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活動更頻繁,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狡猾!”藤田吼道。
“說明他們有群眾支援,有情報網路,有我們不知道的補給通道。”今井的聲音很冷靜,“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個聰明的頭腦在指揮——石雲天。”
提到這個名字,藤田的臉色更加陰沉。
“那個小雜種!上次魔術表演的賬還沒算!”
“所以我們要改變策略。”今井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檔案,最上麵是紀恒的檔案,附有幾頁他平時練字的稿紙,“硬攻山區代價太大,不如讓他們自己進城。”
藤田皺眉:“他們會那麼蠢?”
“如果有足夠的誘餌。”今井抽出一張紀恒寫的《蘭亭序》摹本,娟秀的楷書在燈光下清晰可辨,“年輕人重感情,講義氣,這是優點,也是弱點。”
他喚來副官:“去把池田少尉叫來,記得帶他那個會仿字的手下。”
半小時後,一個戴著眼鏡的瘦小男人被帶進辦公室。
他是司令部的文書,戰前在蘇州開過裝裱店,最擅臨摹各家字畫。
“池田,你看這個筆跡。”今井將紀恒的字稿推過去,“模仿它,寫一封信。”
池田仔細端詳,手指在字跡上虛摹:“回大佐,這是典型的館閣體,筆畫圓潤,結構端正,應該是受過嚴格書法訓練的年輕人所寫,模仿不難,但需知道收信人與寫信人的關係、近期發生之事,否則容易露出破綻。”
今井滿意地點頭:“你很專業。”
他口述內容,池田用鉛筆在草紙上寫下——
前日一彆,思緒萬千,河穀所見,如夢魘縈繞,夜不能寐,家父家母皆不知情,懷瑾居耳目眾多,不便詳述。
今得重要情報,明日午時,日軍將在城西舊糧倉秘密轉運一批特殊物資,據聞與‘最新指令’有關。
守衛僅一小隊,且換崗時有半刻鐘空隙。
若信我,於明日巳時三刻,在城南土地廟後竹林相見。
且我聽聞“鐵血少年隊”的英雄事跡,很是崇拜,若可以,最好一起叫來。
池田寫罷,又對照紀恒原稿調整幾處筆畫的起收鋒,一炷香後,一封足以亂真的書信便完成了。
今井拿起信紙,對著燈光細看。
墨色濃淡、行距疏密、甚至最後一個“敬”字末尾那一點微微的上挑,所有細節都與紀恒的書寫習慣吻合。
“很好。”他放下信紙,“池田,你準備一下,明天早上,這封信要‘自然’地出現在遊擊隊可能經過的地方。”
“哈依!”
池田退下後,藤田才開口:“你真覺得他們會信?”
“七分信,三分疑。”今井走到窗前,望著黑暗中的德清縣城,“但石雲天這樣的人,哪怕隻有三分可能,也會去驗證,因為如果情報是真的,那危害,他比誰都清楚。”
“萬一他看出破綻?”
“看出破綻,他更會來。”今井轉身,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冷光,“因為他會想知道,是誰在冒充紀恒,目的是什麼,好奇,是聰明人最大的陷阱。”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在城南土地廟和城西舊糧倉之間畫了一條線。
“土地廟設第一重伏兵,三十人,藏在廟內及周邊民居,等他們全部進入竹林後封死退路。”
“舊糧倉設第二重伏兵,五十人,隱蔽在倉庫內部及對麵屋頂,無論他們先去哪邊,都會落入包圍。”
藤田盯著地圖:“如果他們分兵?”
“那就分而殲之。”今井的手指重重按在舊糧倉的位置,“最重要的是石雲天,必須活捉,這個小家夥腦子裡裝的東西,可能比一個師團的裝備還有價值。”
深夜,司令部依舊燈火通明。
今井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封偽造的書信。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獨而龐大。
他想起紀恒書房裡的對話,想起少年最後那句質問:“如果手術本身,就是在殺死患者呢?”
多麼天真的問題。
在帝國的宏圖裡,個體從來不是目的。
就像下棋,為了將軍,可以棄車,可以舍馬,甚至可以犧牲最珍貴的棋子。
紀恒是一枚棋子,石雲天也是。
區彆隻在於,前者是己方棋盤上即將反叛的士,後者是對方棋盤上橫衝直撞的車。
而現在,他要讓這兩枚棋子,在棋盤最危險的位置,相撞。
窗外的梆子聲敲過三更。
今井收起書信,鎖進抽屜。
抽屜裡還有一份檔案,標題是《特殊人才收容計劃》,編號第七號:石雲天。
下麵列著長長的研究專案,記憶移植可能性、超前知識來源分析、非係統化技術創造力評估……
他合上抽屜,吹熄了燈。
黑暗中,隻有司令部樓頂的無線電天線,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某種巨獸沉睡中的呼吸。
而此時此刻,峽穀營地裡,石雲天剛剛除錯完跳頻通訊機的第三個原型。
真空管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顆永不閉合的眼睛。
他摘下耳機,走到窩棚外。
春夜的山風帶著涼意,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紀恒最後那個複雜的眼神。
“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他輕聲自語,望向德清縣城的方向。
那裡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誘捕飛蛾的網。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已經悄然張開。
網的中心,寫著他和那個少年共同的名字。
夜梟又叫了一聲,聲音淒厲,劃過山穀,消失在無儘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