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蟲蟻尚未完全蘇醒,德清周邊的日軍卻已如蝗蟲般傾巢而出。
藤田站在司令部作戰室的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峽穀區域:“這次掃蕩,我要用火。”
火攻,是日軍對付江南山地遊擊隊的慣用手段。
春季草木返青未深,去年枯葉殘枝漫山遍野,一旦點燃便是燎原之勢。
更毒辣的是,火線之後往往跟著毒氣彈,不是致命的化學武器,而是催淚、致盲的刺激性毒煙,逼得藏身之人不得不暴露位置。
“三路合圍。”今井的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三條紅線,像三條絞索,“東路由橋本中隊負責,沿青龍嶺推進;西路交給偽軍第三團,從白水澗包抄;主力從中路,直插峽穀腹地。”
他的指尖停在峽穀南側:“這裡是瀑布深潭,遊擊隊上次利用地勢,這次我們就用火逼他們出來,再用毒煙封路。”
作戰計劃在黎明前下達。
石雲天收到情報時,第一縷晨光剛爬上峽穀東側的峭壁。
“火攻加毒氣?”高振武眉頭緊鎖,“這是要把整片山燒成焦土。”
“不止。”石雲天看著炭筆繪製的地形圖,“毒煙比重比空氣大,會在低窪處沉積,咱們這峽穀三麵環山,一旦北風起,毒煙灌進來,躲都沒地方躲。”
張錦亮深吸一口氣:“必須轉移,不能硬扛。”
“但往哪兒轉?”曹書昂指著地圖,“東、西、北三路都被封死,南邊是瀑布深潭,垂直崖壁,無路可走。”
窩棚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瀑布的轟鳴聲從穀底隱約傳來,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誰說無路可走?”石雲天忽然抬起頭,“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怕什麼?怕水,煙怕什麼?怕高處。”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深潭位置:“潭水通地下暗河,我觀察過,瀑布水量春季不減反增,說明地下水源充足,如果我們能在崖壁上找到出口……”
“你是說……”高振武眼睛一亮。
“挖。”石雲天吐出這個字,“不挖地道,挖通風口,在崖壁中段開鑿豎井,連通到高處,毒煙進來,我們就讓煙從豎井排出去。同時在營地周圍開辟防火帶,清空草木,挖隔離溝。”
“時間不夠。”馬小健冷靜提醒,“鬼子最多兩日就會到。”
“那就晝夜不停。”石雲天看向營地裡的戰士們,“所有人,包括傷員、後勤,能動的都動起來。”
命令在早餐前傳達下去。
沒有動員,沒有豪言,隻有最樸素的生存本能。
王小虎帶著戰鬥班砍伐營地周邊的灌木和枯樹,清理出十丈寬的防火帶;馬小健帶人沿防火帶外圍挖掘深溝,引入潭水浸潤土壤;宋春琳、李妞和後勤隊員用所有能用的容器,木桶、鐵鍋、甚至頭盔,從潭裡打水,潑灑在窩棚和物資上。
石雲天則帶著幾個會攀岩的戰士,腰間綁著繩索,懸吊在瀑布西側的崖壁上。
崖壁濕滑,青苔密佈,瀑布激起的水霧讓視線模糊。
石雲天用短鑿敲擊岩壁,仔細聽回聲,實心處沉悶,有空腔處清脆。
“這裡!”他在離水麵約三丈高的位置標記,“岩層較薄,後麵有空洞。”
戰士們輪番上陣,鐵鑿與石錘的敲擊聲淹沒在瀑布轟鳴中。
碎石簌簌落下,墜入深潭,濺起細碎水花。
第一日黃昏,豎井向下掘進五尺,果然打通了一個天然岩洞。
洞內潮濕,有風吹過,這是好訊息,說明有通往外界的縫隙。
石雲天點燃火把探入,火光搖曳,照見洞壁上密密麻麻的蝙蝠。
受驚的蝙蝠撲棱棱飛起,從尚未完全打通的縫隙中鑽出去,消失在暮色裡。
“加快速度!”他朝下方喊道,“蝙蝠能出去,煙就能出去!”
第二日清晨,瞭望哨傳來急促的哨聲。
東側山脊線上,濃煙已經升起。
不是一處,是幾十處。
日軍顯然采用了“火牆戰術”,每隔百步便點燃一個火點,火點相連成線,火線推進成麵。
枯葉和去年的荒草燃燒的劈啪聲,隔著數裡地都能隱約聽見。
風從北邊來,帶著煙味和熱浪。
“防火帶準備!”高振武站在營地高處,“所有人,濕布蒙口鼻!”
石雲天最後檢查了一遍崖壁豎井。
井口已經擴大到可容一人通過,後方岩洞的通風口也已用炸藥小心擴開,不敢用多,怕引起塌方,但足夠形成空氣對流。
他回到營地時,第一波熱浪已經湧進峽穀。
不是明火,是高溫和濃煙。
枯木燃燒產生的黑煙像厚重的幕布,順著北風灌入穀中。
儘管有防火帶阻隔,但空氣中的溫度仍在急劇上升,呼吸變得灼熱刺痛。
“毒煙來了!”哨兵大喊。
肉眼可見的淡黃色煙霧,貼著地麵蔓延過來,比黑煙更慢,卻更致命。
那是日軍投放的催淚毒氣彈在燃燒餘燼中釋放的殘留物,雖經山風稀釋,仍足以讓人流淚、咳嗽、呼吸困難。
“進洞!”張錦亮下令。
戰士們攙扶著傷員,帶著最重要的物資,沿著新開鑿的階梯攀上崖壁,從豎井鑽進岩洞。
洞裡已有準備,用油布隔出了幾個相對乾燥的區域,潭水用竹管引入作為水源。
石雲天留在最後,看著毒煙慢慢填滿峽穀。
黃色的煙霧漫過防火溝,漫過空無一人的窩棚。
他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濕布擋不住所有毒氣,眼睛刺痛,淚水模糊了視線。
一隻手從豎井裡伸出來,是王小虎。
“雲天哥!快上來!”
石雲天最後看了一眼被煙霧籠罩的營地,抓住那隻手,鑽進豎井。
岩洞裡,咳嗽聲此起彼伏。
但空氣確實在流動,從峽穀灌入的毒煙,在洞內盤旋後,順著高處擴開的通風口逸散出去。
雖然緩慢,但至少不會積聚到致命濃度。
石雲天趴在通風口邊緣,用望遠鏡觀察穀外。
火線已經推進到峽穀北口。
火焰舔舐著他們清理出的防火帶,但因為缺乏可燃物,火勢在此受阻,隻能不甘地沿著隔離溝邊緣燃燒。
日軍的身影在濃煙和火焰的間隙中閃現。
他們戴著防毒麵具,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推進。
“他們在等。”石雲天低聲道,“等毒煙把我們逼出去,或者等我們死在洞裡。”
“那俺們……”王小虎握緊了槍。
“等。”石雲天放下望遠鏡,“等風轉向,或者等天黑。”
洞內陷入壓抑的等待。
時間被拉長,每一分鐘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毒煙雖未大量湧入,但滲入的微量仍讓不少人眼睛紅腫、咽喉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