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江南,春雷在鉛灰色的雲層深處悶響,像一頭蘇醒的巨獸在翻身。
營地遷移到了更隱蔽的峽穀深處,瀑布從崖頂傾瀉而下,在穀底彙成深潭,水汽終日彌漫,石壁上都覆著滑膩的青苔。
石雲天站在潭邊,手裡牽著根近乎透明的絲線。
線頭係在一隻竹骨紙鳶上,紙鳶已淋透了雨,沉甸甸地懸在潮濕的空氣裡,鳶尾拖著條細長的、浸過鹽水的麻繩,繩梢垂入潭中。
“雲天哥,這……真能引來天雷?”王小虎仰頭看著陰沉的天空,嚥了口唾沫。
“不是引,是等。”石雲天調整著絲線的角度,“春雷多低空雲層放電,這山穀是個天然聚氣之地,水汽足,導電好,風箏飛得高些,麻繩沾了水,就是現成的引雷針。”
他頓了頓,看向不遠處正在用油布包裹槍支彈藥的戰士們:“鬼子掃蕩,最喜在這種雨天行動,視線差,但我們的足跡氣味也留得少,他們若來這山穀搜,必過潭邊那條窄路。”
馬小健默默將幾截粗銅線埋進濕泥,銅線另一端連線著浸在潭水裡的鐵絲網,那是用拆開的日軍通訊線改的,沿著必經之路淺淺敷設,上麵撒了層薄土和落葉。
“雷落下來,經麻繩導進潭水,水是導體,這整片淺灘……”石雲天用腳尖點了點濕潤的砂石地,“就會變成個巨大的電場,鬼子穿的牛皮軍靴,底子再厚,在漫過腳踝的水裡,也不過是層稍微耐久的絕緣紙罷了。”
高振武檢查完最後一段銅線接駁,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汽:“電壓能有多大?”
“看天。”石雲天望向雲層中隱約蜿蜒的電光,“少說幾千,多則……十萬伏特總有的。”
“十萬伏特?”王小虎瞪圓了眼,“那不得把人劈成炭?”
“不會。”石雲天搖頭,“水流分散了電流,死不了人,但足夠讓他們渾身麻痹,短時間內喪失行動力,雷擊的巨響和水麵電光,還能製造恐慌。”
他扯了扯絲線,紙鳶在風中掙紮著又升高幾尺:“我們要的,就是那幾十秒的混亂。”
兩日後,淩晨。
雷聲漸密,雨點砸在闊葉上劈啪作響。
一隊日軍約莫三十人,由偽軍帶路,果然摸進了山穀。
“小心腳下!”帶隊的軍曹是個老手,雨披下三八式步槍端得平穩,“這種天氣,遊擊隊最可能藏在這種地方。”
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潭邊窄路上,靴子踩進漫著雨水的淺灘,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雨幕模糊了視線,隻能看見前方幾步遠。
誰也沒注意,幾截微涼的銅線就埋在腳下淤泥裡。
峽穀高處,石雲天伏在岩石後,絲線纏在手腕上。
他能感覺到紙鳶在雷暴風中劇烈的顫抖,麻繩已被雨水浸透,沉得像條死蛇。
“再近些……再近些……”他低聲自語。
日軍隊伍完全進入了淺灘區域。
就在軍曹抬頭望向瀑布,似乎察覺地形過於險要的那一刻——
雲層撕裂。
一道慘白的電龍蜿蜒而下,彷彿被那濕透的紙鳶和麻繩牽引,精準地劈落在潭心!
“轟——!!!!”
巨響在山穀間炸開,迴音疊加,震耳欲聾。
幾乎同一瞬間,浸在水中的鐵絲網爆出刺眼的藍白色電光,無數細小的電弧如銀蛇般沿著水麵竄開,瞬間籠罩了整個淺灘!
“啊——!!”
慘叫聲被雷聲吞沒大半。
走在水中的日軍士兵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劇痛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抽搐,眼前一片雪白。
有人直接癱倒在及踝的水裡,口吐白沫;有人僵直地挺著,步槍脫手滑落;軍曹勉強扶住岩壁,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雨披下的身體冒出淡淡的焦糊味。
戰馬受驚嘶鳴,將背上的機槍手甩進水中。
淺灘瞬間亂成一團。
“就是現在!”高振武一聲低喝。
埋伏在兩側山崖上的戰士們開火了。
子彈穿過雨幕,精準點名那些還在掙紮的敵人。
這不是殲滅,而是收割,收割那些被十萬伏特暫時剝奪了反抗能力的生命。
戰鬥隻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還能動的日軍連滾爬爬地退出淺灘,拖著僵硬的同伴往後撤,甚至來不及撿起掉在水裡的武器。
石雲天收起絲線,紙鳶早已在雷擊中化作飛灰。
他走下岩石,淺灘上彌漫著皮肉燒焦和雨水蒸騰的混合氣味。
幾個日軍屍體倒在水裡,眼睛還瞪著,手裡死死攥著步槍,但身體保持著抽搐時的怪異姿勢。
馬小健迅速帶人清掃戰場,收集還能用的槍支彈藥。
王小虎蹲在一具屍體旁,看著那焦黑的靴底和痙攣的手指,喃喃道:“這比……比挨槍子兒還嚇人。”
石雲天沒有停留。
他走到潭邊,俯身撈起那截燒得焦黑的麻繩。
麻繩末端,鐵絲網還在滋滋冒著細微的電火花,在漸歇的雨水中漸漸熄滅。
春雷在雲層中漸行漸遠,隻留下山穀裡彌漫的硝煙和焦味,還有一灘被電流短暫照亮、又迅速重歸昏暗的死水。
遠處,撤退的日軍驚恐的呼喊隱約可聞。
石雲天將焦黑的麻繩扔進深潭。
水麵泛起漣漪,很快吞沒了這簡陋的、來自另一個時代知識體係的武器。
他知道,這場“十萬伏特”的震撼,會比子彈更長久地烙在倖存者的記憶裡。
而江南的雨季,才剛剛開始。
潭麵漣漪漸平,霧氣重新聚攏。
石雲天蹲身撿起一枚浸水的日軍名牌,金屬在掌心冰涼。
他抬眼望向峽穀出口方向,雨絲斜織,山影如墨。
撤退的腳步聲雜亂遠去,混雜著壓抑的呻吟與驚魂未定的日語咒罵。
“他們還會再來。”高振武走到他身旁,軍裝下擺滴著水。
“會。”石雲天將名牌丟回水中,“但下次,他們會先猶豫,這片會‘咬人’的水,這片會‘引雷’的天。”
他轉身走向營地。
戰士們正默默搬運戰利品,沒有人歡呼,隻有雨打鬥笠的單調聲響。
峽穀重歸寂靜。
瀑布轟鳴如舊,衝刷著岩石,也衝刷著淺灘上新添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