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司令部後院戲台鑼鼓敲響,宋春琳扮的杜麗娘蓮步輕移,水袖如雲。
一句“嫋晴絲吹來閒庭院”剛起,台下藤田便撫掌稱讚:“喲西!比陳三唱得還好!”
今井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地盯著台上。
汪文嬰坐在次席,頭發雖已重新梳理過,但焦痕還在,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院牆外,兩個偽軍抱著槍蹲在牆角,凍得直哆嗦。
“他奶奶的,”年輕些的啐了一口,“日本人在裡頭聽曲兒吃酒,留老子在外麵吹西北風!”
年長的趕緊捅他:“小聲點!讓日本人聽見……”
“聽見咋了?”年輕的一梗脖子,“老子說錯了?他們暖烘烘地看戲,咱們在這兒喝風!這都換了三班崗了,裡麵那幫孫子倒好,一杯接一杯……”
話音未落,牆根陰影裡忽然冒出個腦袋。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件半舊的灰棉襖,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兩位軍爺,抱怨啥子嘛?”
兩個偽軍嚇了一跳,齊刷刷舉槍:“什麼人?!”
“莫緊張莫緊張,”漢子舉起雙手,一口濃重的四川話,“我是隔壁街‘老灶頭’飯館的夥計,掌櫃的說今晚太君請客,讓送兩壺燙好的黃酒來。”
他說著從身後摸出個食盒,掀開蓋子,果然有兩壺酒還冒著熱氣。
年輕偽軍眼睛一亮,嚥了口唾沫。
年長的卻警惕道:“送酒怎麼不走正門?”
“哎喲軍爺,”漢子苦著臉,“正門那些太君凶得很,說要查這查那,我怕酒涼了,就從後巷繞過來,想著請兩位軍爺行個方便,幫忙遞進去……”
他邊說邊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遞過去。
年輕偽軍接了煙,又瞄了眼食盒裡的酒,舔了舔嘴唇:“班副,要不……咱就幫個忙?”
年長的猶豫間,漢子已經殷勤地倒了兩碗酒:“天冷,兩位軍爺先暖暖身子!”
酒香混著熱氣飄出來。
年輕偽軍忍不住端起來喝了一口,咂咂嘴:“嘿!夠勁兒!”
年長的見狀,也接過碗抿了一口。
牆內,戲正唱到《驚夢》。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宋春琳的唱腔清越婉轉,台下眾人都聽入了神。
藤田端起茶杯,正要喝,今井忽然低聲道:“藤田君,這姑娘……是不是太年輕了些?”
“年輕纔好,”藤田大笑,“有朝氣!”
他舉杯一飲而儘。
茶杯裡,啞藥已悄然化開。
院牆外,兩個偽軍已喝得臉紅脖子粗。
四川漢子蹲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兩位軍爺辛苦哦,這大冷天的……”
“可不是!”年輕偽軍大著舌頭,“老子當兵是為了吃糧,不是來受罪的!”
“那你們咋不……進去暖和暖和?”漢子眨眨眼。
年長的還算清醒,搖頭:“不行,擅離職守要槍斃……”
“槍斃啥子嘛,”漢子咧嘴笑,“裡頭唱得正熱鬨,哪個會出來?你們就說是……是去茅房,順便暖和暖和,十分鐘就回來,哪個曉得?”
年輕偽軍心動了,看向年長的。
就在這時,牆內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像是有人打翻了桌椅,還有含糊不清的嗬斥聲。
“咋回事?”年輕偽軍站起身。
四川漢子也豎起耳朵:“像是……吵起來了?”
年長的皺眉:“我去看看——”
話音未落,後頸一痛,整個人軟軟倒下。
馬小健從他身後現身,手裡握著劍柄。
年輕偽軍嚇得酒醒了一半,剛要喊,四川漢子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掏出塊帕子往他鼻子上一捂。
“睡會兒哈,莫鬨。”
偽軍瞪大眼睛,掙紮兩下,也暈了過去。
石雲天從陰影裡閃出,對四川漢子點點頭:“謝了,大叔。”
“謝啥子嘛,”漢子拍拍手,“都是打鬼子的,應該的。”
這位是他們行動前一個時辰時偶然遇到的,木匠出身,師父被鬼子殺害後獨自在江南流浪。
王小虎和孫書燕也從巷口跑過來。
“雲天哥,糧倉那邊探清楚了,守兵隻有四個,都在打牌。”王小虎壓低聲音,“咱們現在去?”
石雲天看了眼牆內。
騷動聲已經平息,隱約又傳來唱戲聲——宋春琳還在拖時間。
“走,”他當機立斷,“半柱香時間,救了人就撤。”
幾人正要離開,四川漢子忽然道:“我跟你們去耍耍。”
石雲天一愣:“大叔,這危險……”
“危險啥子嘛,”漢子滿不在乎,“我曉得糧倉有條後路,日本人挖的排水溝,沒幾個人曉得。”
他頓了頓,露出那口白牙:“我叫陳二雷,四川綿竹人,三年前跟師父來江南做木匠,師父被鬼子打死了,我就一直在找機會……”
石雲天看著他眼中的光,重重點頭:“好,一起。”
五人悄無聲息地穿過小巷。
糧倉在城西廢棄的磚窯旁,原是崔大牙的私倉,後來被日軍征用。
果然如王小虎所說,四個偽軍正圍著小桌打牌,嘴裡罵罵咧咧。
“他孃的,又輸!”
“快給錢!”
倉庫深處,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勞工蜷在稻草堆裡,其中有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眉眼和孫書燕有七分相似。
孫書燕捂住嘴,眼淚湧出來。
石雲天對陳二雷使了個眼色。
陳二雷會意,整了整衣襟,大搖大擺走過去,一口川普喊得響亮:“幾位軍爺!打牌哦?”
四個偽軍一愣:“你誰啊?”
“我?送宵夜的嘛!”陳二雷把手裡的食盒一揚,“崔隊長說各位辛苦,讓送點酒菜來!”
“崔隊長?”一個偽軍疑惑,“哪個崔隊長?”
“還能哪個?崔大牙崔隊長嘛!”陳二雷邊說邊開啟食盒,裡麵還真有幾碟小菜和兩壺酒,“快點哦,涼了就不好吃了。”
酒菜香氣飄出來。
四個偽軍對視一眼,都嚥了口唾沫,站了一晚上崗,早餓了。
“哥幾個,要不……”一個偽軍試探道。
領頭的還有些警惕:“崔隊長為啥突然……”
“哎呀!”陳二雷一拍大腿,“今天太君請客,崔隊長也跟著吃香喝辣,想起各位兄弟還在辛苦,特意吩咐的嘛!你們不吃,我端回去算了!”
說著作勢要收。
“彆彆彆!”幾個偽軍連忙攔住,哪還顧得上懷疑,圍上來就搶。
陳二雷趁亂對石雲天那邊比了個手勢。
石雲天幾人如狸貓般溜進倉庫。
孫書燕撲到父親身邊:“爹!”
孫老漢睜開眼,愣了半晌,老淚縱橫:“燕子……真是你?”
“快走,”石雲天低聲道,“有話出去說。”
勞工們也都驚醒,石雲天示意他們彆出聲,跟著往外撤。
就在這時,打牌的偽軍裡那個領頭的忽然放下筷子,皺眉道:“不對啊,崔隊長昨天不是被太君抓了嗎?”
另外三個一愣。
陳二雷麵不改色:“抓了就不能放了?太君查清楚了,是誤會嘛!”
“可我怎麼聽說……”領頭的話說一半,忽然看見倉庫裡人影晃動,“什麼人?!”
他猛地拔槍。
陳二雷眼疾手快,一把掀翻桌子,菜湯酒水潑了偽軍一身。
“跑!”他大吼。
石雲天護著孫老漢和勞工們往外衝。
槍聲響起。
但不是偽軍的槍——馬小健從梁上躍下,青虹劍一掃,打飛了領頭的手槍。
王小虎拿起機關短刀,左劈右砍,虎虎生風。
四個偽軍哪是對手,轉眼就被放倒三個。
最後一個嚇得轉身要跑,陳二雷抄起個酒壺砸過去,“哐當”正中後腦,偽軍應聲倒地。
“搞定!”陳二雷拍拍手,還踢了踢那人,“你打我撒,你打我撒…來噻!”
石雲天哭笑不得:“快走!”
眾人剛衝出糧倉,遠處就傳來哨聲——槍聲驚動了巡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