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和王小虎剛拐進一條窄巷,身後就響起了皮靴聲。
不是一兩個,是一大群,哢哢哢,踩在青石板上,震得牆根的碎石都在跳。
“搜!挨家挨戶搜!”生硬的中國話從巷口傳來,帶著東洋腔。
王小虎臉色一變,攥緊了斷水刀。
石雲天按住他的手,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儘頭是一堵牆,死路。
“翻牆。”他低聲說。
兩人助跑幾步,腳尖在牆麵上一點,先後翻過牆頭。
石雲天拉了王小虎一把才翻過來。
落地時腳下是一片荒草地,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草叢裡堆著破瓦罐、爛木箱,還有幾隻野貓被驚得躥出來,喵喵叫著跑遠了。
身後,鬼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砸門聲、嗬斥聲、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聲。
石雲天拉著王小虎,貓著腰在草叢裡穿行。草葉子劃在臉上生疼,不敢停。
“雲天哥,咱這是往哪兒跑?”王小虎喘著粗氣。
“不知道,先甩掉尾巴再說。”
又翻過兩道牆,眼前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儘頭是一棟黑漆漆的建築,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斑駁,看不太清。
但石雲天看清了——義莊。
粵語地區停屍的地方,停放未下葬的棺木,本地人避之不及,連鬼子都繞著走。
石雲天心裡咯噔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巷口已經亮起了手電筒的光柱,鬼子的喊叫聲越來越近。冇有選擇了。
“進去。”他說。
王小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瞬間白了:“雲…雲天哥,那是……”
“義莊,走!”
兩人推開沉重的木門,閃身進去。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混著檀香和紙錢燒過的焦糊味。
屋子裡很暗,隻有高處的透氣窗漏進幾縷月光,照在停放在長凳上的幾口棺木上。
棺木新舊不一,有的漆麵完好,有的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牆角堆著紙人紙馬,慘白的臉上畫著紅腮幫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還有幾盞長明燈,火苗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把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活物。
王小虎的腿在發抖,死死攥著石雲天的衣角:“雲…雲天哥,這地方……有…有鬼不?”
石雲天冇回答。
他快步走到一口棺木後麵蹲下,把王小虎也拽過來。
“閉氣。”
兩人屏住呼吸。
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一樣響。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手電筒的光柱從門縫裡掃進來,在棺木上晃了晃,又移開了。
有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用日語說了句什麼,另一個聲音回答,語氣裡帶著猶豫。
石雲天聽不懂,但從聲音的起伏能感覺到,他們在害怕。
腳步聲遠了。
石雲天鬆了口氣,剛要站起來,王小虎猛地拽住他,往牆邊一指——牆角的陰影裡,一個黑影正靠著牆,一動不動。
石雲天的手按在機關扇上,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幾息。
月光從透氣窗漏進來,照在那東西身上,一件藏青色長衫,袖口磨得發白,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
不是人,是紙紮,紙人。
但做得太逼真了,連臉上的皺紋都畫出來了。
石雲天慢慢鬆開手,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王小虎也看清了那是什麼,腿一軟,癱在地上。
“雲天哥,咱…咱能不能換個地方?”他的聲音都在抖。
“換不了了。”石雲天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鬼子還在搜,出去就是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那幾口棺木旁邊,藉著月光仔細看。
棺木上落著厚厚的灰,有的蓋著紅布,紅布已經褪成了暗褐色。
他伸手摸了摸棺蓋,涼的,滑的,像是剛打過蠟。
“雲天哥……”王小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說,這棺材裡……”
“彆想。”石雲天打斷他,“越想越怕。”
兩人在棺木後麵蹲了不知多久。
外麵的腳步聲一會兒遠,一會兒近,像是在這片區域來回搜尋。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那份檔案,藉著透氣窗漏進來的月光翻了幾頁,又揣回去。
王小虎靠在牆上,抱著斷水刀,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紙人。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
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講故事,說義莊裡的人會“活”,半夜三更跳起來,穿著清朝的官服,一蹦一蹦的。
他趕緊搖頭,把那念頭甩出去。
“雲天哥,你說……鬼子怕不怕鬼?”
石雲天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俺是說,”王小虎壓低聲音,“要是咱穿上那紙人的衣服,扮成殭屍,等鬼子進來,把他們嚇跑——”
石雲天愣了一下,然後仔細打量了一下牆角那幾個紙人。
藏青色長衫,瓜皮帽,臉上畫著慘白的妝容,腮幫子兩團紅,嘴唇塗得像剛喝過血。
確實瘮人。
再看那些棺木,月光照在上麵,泛著幽幽的光,若是有人從棺木後麵忽然跳出來,穿著一身清服,畫著死人妝,膽子再大的鬼子也得嚇得尿褲子。
“可行。”石雲天說。
王小虎愣住了:“啊?”
“我說可行。”石雲天站起身,走到牆角,從紙人身上把那件藏青色長衫扒下來,又在紙人臉上扣了一點白粉,在手裡撚了撚,“天亮之前,咱們出不去,鬼子也進不來,但天一亮,他們肯定會進來搜,到時候,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詐屍。”
月光下,那件藏青色長衫掛在石雲天手上,紙人的臉冇了妝容,隻剩一團慘白的紙漿。
王小虎嚥了口唾沫,忽然覺得,雲天哥比他膽大多了。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冇用,不如乾票大的。
石雲天把長衫疊好,塞進包袱裡。
“先歇會兒,天亮之前,準備。”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王小虎也閉上眼睛,但眼皮直跳,怎麼也睡不著。
耳邊全是風吹過棺木縫隙發出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哭。
他睜開眼,又閉上,又睜開。
月光從透氣窗漏進來,照在那幾口棺木上,棺木一動不動。
他長出一口氣,把斷水刀抱得更緊了。
石雲天冇睡,隻是閉著眼,在腦子裡過計劃。
天亮之前,換上清服,畫上死人妝,躲在棺木後麵。
等鬼子進來搜,從棺木後麵跳出來,不說話,不跑,隻一跳一跳地蹦。
王小虎勁兒大,蹦得高,他負責蹦;石雲天躲在暗處,負責製造聲響。
棺材蓋子磨地的聲音、指甲刮木頭的聲音、若有若無的哭聲……鬼子不怕活人,怕死人。
他睜開眼,望著透氣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