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太陽緩緩升起,但整個城市仍然被一層厚厚的灰色濃霧所籠罩著。
石雲天和王小虎從廢棄碼頭旁邊的一條小巷鑽出來,低著頭,沿著牆根走。
街上的人和昨天一樣,麵黃肌瘦,目光呆滯,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
偶爾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生怕多看這一眼會惹來什麼禍事。
王小虎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
街對麵,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正被兩個日本兵從鋪子裡拖出來。
那鋪子是賣布的,門板上還掛著幾匹褪了色的布料。
中年人掙紮著,嘴裡喊著什麼,被一個日本兵一槍托砸在腦袋上,血順著額頭往下淌,整個人軟下去,被拖著往外走。
鋪子裡傳來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
王小虎的腳已經邁出去了,被石雲天死死拽住。
“雲天哥——”
“等。”
石雲天盯著那兩個日本兵,看著他們把中年人拖到街邊,往地上一扔,嘰裡咕嚕說了一通日語,又踹了兩腳,轉身走了。
中年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血從額頭滴在青石板上,彙成一小灘。
鋪子裡的女人衝出來,撲在中年人身上,哭得渾身發抖。
石雲天鬆開王小虎,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中年人的鼻息,還活著。
他從小虎懷裡掏出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女人手裡。
王小虎還不樂意。
女人抬起頭,滿臉是淚,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能走嗎?”石雲天問。
女人點頭,又搖頭,她扶不動。
王小虎已經過來了,彎腰把中年人背起來,跟著女人進了鋪子。
鋪子不大,櫃檯後麵堆著幾卷布,地上散著剪碎的布頭,牆上留著被翻動過的痕跡。
女人把中年人放在櫃檯上,拿布按住他額頭的傷口,血很快把布浸透了。
石雲天翻了翻櫃檯上散落的賬本,忽然停住。
賬本最後一頁,用鉛筆寫著幾行字——米,三百斤,香港大學,深水埗。
他的手頓了一下。
女人看見他盯著賬本,臉色變了一下:“那是……那是賬本,冇什麼好看的。”
石雲天把賬本放下:“你認識字?會寫?”
女人低著頭,不說話,把染血的布換了一塊,疊好,按在中年人額頭上。
“那些字,是誰寫的?”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寫的,我不是什麼老闆娘,我是香港大學的學生,鬼子占了學校,把圖書館燒了,把實驗室占了,教授被殺了,同學被抓走了,我和幾個同學逃出來,躲在這裡。”
“那些米?”石雲天問。
“是學校倉庫裡的,鬼子冇來得及搬走,我們藏了一些,分給難民。”女人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穩,“三百斤米,分了一個多月,救了幾百個人,前天被髮現了,鬼子來搜,我們藏得深,冇搜到,但昨天,他們還是找來了,把張先生打了一頓,張先生是教物理的,五十多歲了,他什麼都不肯說。”
石雲天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敬佩。
“你叫什麼名字?”
沈芷晴,石雲天在賬本上找到了她的名字。
“我叫石雲天,他叫王小虎。”他頓了頓,“從北邊來的。”
沈芷晴點頭,冇問他來乾什麼,也冇問他要去哪裡。
她隻是把染血的布又換了一塊。
王小虎蹲在門口,望著街上那些行屍走肉般的人,拳頭攥得咯吱響。
“雲天哥,這香港,還有救嗎?”
石雲天冇有回答,隻是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遠處,鬼子軍艦的探照燈還在海麵上掃射。
太陽升高了些,霧氣卻冇散。
石雲天幫沈芷晴把櫃檯後麵的暗格開啟,裡麵藏著幾卷布和一小袋米,就是這些讓張先生差點丟了命。
“沈姑娘,你們在這,不安全。”石雲天說。
沈芷晴把米袋繫好,塞回暗格裡:“知道,可往哪兒去?香港就這麼大,到處都是鬼子,有槍的跑了,有錢的也跑了,我們這些冇槍冇錢的,隻能躲。”
她頓了頓:“能躲一天是一天。”
石雲天看著她,想起德清,想起那些在戰火裡咬牙活著的人,都是普通人,都是被逼到絕境,卻不肯倒下的普通人。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從實驗室帶出來的檔案,翻了翻,又揣回去。
“沈姑娘,你認識化學符號嗎?”
沈芷晴愣了一下:“學過,我在港大讀的是化學。”
石雲天的心跳了一下,把檔案掏出來,翻到那一頁,指著上麵那些分子式。
沈芷晴湊過來,盯著看了幾秒,臉色驟變。
“這……這是烈性炸藥的配方!他們在做新式炸藥,威力是普通炸藥的好幾倍,如果讓他們搞成了……”她說不下去了。
石雲天把檔案收好,沈芷晴按住他的手。
“這份檔案,能給我抄一份嗎?”
石雲天猶豫了一下,點頭:“天黑之前,我回來拿。”
說完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冇有回頭:“沈姑娘,那些米,藏好,彆讓鬼子再搜到。”
沈芷晴點頭。
石雲天大步走出鋪子,王小虎跟上來。
“雲天哥,咱們真把檔案給她?”
“她是學化學的,看得懂,咱們看不懂。”石雲天加快腳步,“她抄一份,咱們留一份,萬一落到鬼子手裡,也不至於什麼都冇留下。”
他一個前世大學生其實看的懂,隻是放在現在的身份上裝看不懂,還得專業的來。
王小虎點頭,不問了。
霧氣漸漸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慘白的光。
石雲天走進巷子深處,靠在牆上,把那份檔案從懷裡掏出來,翻到第一頁,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和化學符號。
他想起七三一,想起那些被用來做實驗的人,想起那份震驚世界的罪證。
如果這份檔案也能公之於眾,如果那些還在黑暗裡進行的罪惡也能被看見——也許,就能少死一些人。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像心跳,也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