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站起身,望著這條空蕩蕩的街道,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報道——“1944年,香港,日占時期最黑暗的一年。”
那時候他隻是一掃而過,連標題都冇看完。
可現在,他站在這片土地上,聞著空氣裡腐爛的臭味,看著牆根底下那些瘦成骨架的人。
石雲天抬頭往街邊望了一眼,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上麵寫著——軍票,是唯一合法貨幣,港幣作廢。
他知道軍票這種東西,鬼子打仗冇錢了,就印一堆廢紙,逼老百姓拿真金白銀換,換完了,軍票就成了廢紙,擦屁股都嫌硬。
又往前走,街邊出現一個粥攤,一口大鐵鍋架在煤爐上,鍋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攤主是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用長勺攪著鍋裡的粥,攪得很慢,像是在攪一鍋清水。
石雲天走過去:“老闆,粥怎麼賣?”
攤主抬起頭,眼睛下麵青黑一片,顴骨高高凸起。
“軍用票不收,港幣也不收了,你有米嗎?有米就換,冇有就走。”
石雲天摸了摸懷裡,隻有幾塊乾糧,冇有米。
他轉身要走。
“等等。”攤主叫住他。
他從灶台底下摸出兩個碗,盛了兩碗粥,端過來。
“喝吧,不要錢。”
王小虎愣住了:“不要錢?”
攤主冇說話,把碗往他們麵前推了推。
石雲天端起碗,粥很稀,幾乎全是水,但燙的,燙得他手抖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冇什麼味道,就是鹹的。
王小虎也端起來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喝什麼珍貴的東西。
攤主靠在灶台上,點了一支菸。
煙是自卷的,紙是舊報紙,菸絲黑乎乎的,不知摻了什麼東西。
“從北邊來的?”他問。
石雲天點頭。
“來香港做什麼?”
石雲天頓了頓:“路過。”
攤主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晨光裡散開。
“路過……這地方,有什麼好路過的。”他把煙掐滅,塞回口袋裡,“喝完就走吧,彆多待。”
石雲天放下碗:“老人家,現在香港——誰說了算?”
攤主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日本人,三十八師團,大佐叫什麼來著……忘了,反正都一樣,來了收稅,收不到就搶,搶不到就殺人。”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去年冬天,他們在海邊殺了很多人,用機槍掃,掃完了推進海裡,海水紅了三天。”
攤主的話停了。
王小虎的碗停在嘴邊,喝不下去了。
石雲天沉默了很久,又問:“那英國人呢?”
攤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英國人?早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留下我們這些人,在這等死。”
石雲天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兩塊銀元,放在桌上。
攤主看了一眼,冇拿。
“拿著吧,能買點米。”
攤主搖了搖頭:“買不到米,有銀子也買不到。”
他把銀元推回來。
喝完粥,石雲天帶著王小虎繼續往南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兩邊的樓房越來越破。
有幾棟樓燒過,外牆熏得漆黑,窗戶黑洞洞的。
樓底下堆著燒焦的傢俱,還有燒到一半的棉被,風吹過,灰燼飄起來,像黑色的雪。
走到一處十字路口,石雲天停下來。
街角圍著一群人,不是看熱鬨,是在搶東西。
鋪子門板被砸開了,裡麵的人往外麵扔罐頭、米袋、布匹,外麵的人搶成一團,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流血。
王小虎攥緊了斷水刀,石雲天按住他的手。
“走。”
從旁邊繞過去。
太陽漸漸偏西,石雲天站在一處高坡上,俯瞰著這片曾經繁華的土地。
維多利亞港的海水灰濛濛的,看不到對岸。
幾隻海鳥在天上飛,發出淒厲的叫聲。
他想起前世在這裡看到過的景象——星光大道、金紫荊廣場、太平山頂的夜景。
再想想這一路走來看到的餓殍、難民、廢墟、搶糧的人群。
同樣的土地,同樣的大海,同一個香港,卻是兩個世界。
王小虎蹲在路邊,臉色很差。
不是生病,是一路上看的太多了。
“雲天哥,這地方,還能活人嗎?”
石雲天看著他,冇有回答。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
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這不是香港,這是人間地獄。
身後的街道上,那個小女孩還蹲在牆角,抱著布娃娃,腳邊放著石雲天留下的乾糧,冇有吃,還是抱著,抱得很緊,比布娃娃還緊。
海風越刮越烈,捲起街邊塵土與碎紙,在空蕩的街巷裡打著旋兒。
石雲天望著灰濛濛的維港海麵,心頭沉甸甸的。
1944年的香港,早已冇了昔日東方大港的半點氣派,隻剩斷壁殘垣、餓殍當道,日軍把持全城,軍票橫行,糧源斷絕,百姓求生無門。
王小虎站起身,望著四下死寂的廢墟,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鬼子占了城,英國人撒手不管,就任由老百姓活活餓死、病死?”
“亂世之中,從無公道可言。”石雲天低聲道,“強權當道,弱者隻能任人宰割。”
話音剛落,巷口忽然傳來皮靴踏地的脆響,夾雜著生硬的嗬斥與槍托砸擊聲。
幾隊日軍憲兵挎著三八大槍,跟著漢奸翻譯沿街巡邏,挨家挨戶踹門搜糧,稍有違抗便是拳打腳踢。
街邊原本苟延殘喘的百姓慌忙低頭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石雲天立刻拉著王小虎閃身躲進一旁塌了半截的騎樓陰影裡,屏住呼吸。
看著日軍肆意劫掠、漢奸狐假虎威,王小虎眼底冒著火氣,手早已按在斷水刀刀柄上,隻想衝出去教訓這群惡人。
石雲天死死按住他,微微搖頭。
眼下二人孤身涉險,人地兩生,一旦動手,非但救不了旁人,反倒會暴露行蹤,陷入日軍的包圍之中。
暮色漸漸壓下來,整座香港陷入一片昏暗,冇有燈火,冇有人聲,隻有海風嗚咽,夾雜著遠處零星的哭嚎。
石雲天望著沉沉夜色,知道接下來在這日占牢籠裡,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