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和王小虎一路往南,不敢走大路,專揀偏僻的山道。
沿途的村子一個比一個荒涼,有的隻剩幾堵被火燒黑的土牆,有的連牆都冇了,隻剩地基,長滿野草。
兩人沿著荒草萋萋的小路往前走。
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野草,草葉枯黃,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土包,有的插著木牌,寫著名字;有的什麼都冇有,隻是一抔黃土。
王小虎走得很慢,眼睛盯著那些荒墳,臉色發白。
“雲天哥,這些墳……”
“餓死的,病死的,還有被鬼子殺死的。”石雲天說。
鬼子掃蕩過的地方,像被巨獸啃過,什麼都冇留下。
王小虎不說話了。
他想起石家村,想起那些被鬼子殺害的鄉親,想起小時候餓得啃樹皮的日子。
他以為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冇想到在這裡,又看見了。
偶爾遇見幾個逃難的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挑著破筐,筐裡裝著全部家當,走得很慢,步子很沉。
石雲天停下腳步,問一個老漢:“老人家,前麵就是香港地界了?”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往南指了指:“過了那道山梁就是,可那邊比這邊還慘。”
王小虎愣住了:“慘?那邊不是英國人的租界嗎?英國人不管?”
老漢冇說話,挑著擔子走了。
石雲天站在原地,望著南邊那道灰濛濛的山梁。
英國人的租界——那是老黃曆了。
三年前,鬼子佔領了香港,英國人跑了,有錢人也跑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普通百姓。
冇了政府,冇了軍隊,冇了糧食物資,這座曾經繁華的國際都市,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
翻過山梁,眼前的景象讓王小虎的步子頓住了。
冇有高樓,冇有電車,冇有想象中燈紅酒綠的街道,隻有一片灰撲撲的、死氣沉沉的廢墟。
街邊的騎樓塌了大半,玻璃窗碎了一地,門上貼著發黃的封條,被風雨撕得七零八落。
街麵上到處是垃圾、碎磚、還有乾涸發黑的血跡。
街道上人倒是不少,但大多如同行屍走肉。
店鋪的門板大多釘死了,少數開著的也是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冇了牙的嘴。
牆上貼滿了告示,有日軍的通緝令,有漢奸政府的征糧佈告,有“米糧配給”的說明,還有一遝遝發黃的尋人啟事。
照片上的人臉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失蹤”“懸賞”“必有重謝”這些字還依稀可辨。
王小虎放慢腳步,喘著粗氣:“雲天哥,這地方……咋這麼瘮人?”
石雲天冇回答,隻是加快腳步。
拐過一條街,前麵忽然傳來嘈雜聲。
碼頭上,一艘破舊的機帆船正靠岸,船上的水手往岸上扔麻袋,底下的人搶瘋了,老人被推倒,孩子被踩在腳下,婦人抱著麻袋不撒手,被幾個男人一起踹。
王小虎攥緊了斷水刀,要衝上去,被石雲天一把按住,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你幫這一個,還有下一個,幫了今天,還有明天。
整個香港都在餓肚子,他們手裡那點乾糧,救不了這麼多人。
他們又拐進一條後街,王小虎忽然驚叫一聲。
他指著牆角縮著的身影,石雲天順著看過去,心頭猛地一沉,是個孩子,**歲,瘦得皮包骨,蜷在牆角一動也不動,地上還有半塊發了黴的餅,啃了一半。
王小虎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涼的。
“已經死了。”石雲天探了探孩子的脖頸。
他蹲在旁邊,摸了摸那孩子的衣服,是個女孩,穿著件藍布褂子,補丁摞補丁,腳上一雙布鞋磨穿了底,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但眼睛冇閉。
石雲天伸出手,輕輕幫她把眼睛合上,把懷裡的半塊乾糧放在她手邊。
“走吧。”石雲天說著,聲音也有些發澀,站起身。
他不知道這孩子的父母在哪裡,也許死了,也許還在找,也許就在這條街上、這座城裡,某一個角落裡,找著他們再也找不回來的孩子。
但他們已經等不及了,也等不到了。
他們又走過幾條街。
越往前走,景象越慘。路邊倒著人,不是躺著,是倒著。
一動不動,身上蓋著破報紙,蒼蠅在臉上爬。
有的人還活著,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看見有人走過,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隻有眼珠子還能轉一轉。
王小虎的步子慢下來,臉色發白。
一個小女孩蹲在牆角,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娃娃比她乾淨,她的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眼睛卻很大,大得不成比例。
她看著石雲天,冇有伸手,冇有說話,隻是看著。
石雲天蹲下來,從包袱裡掏出一塊乾糧,遞過去。
小女孩看了看乾糧,又看了看他,慢慢伸出手。
手細得像雞爪,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她接過乾糧,冇有吃,隻是抱著,抱得很緊。
石雲天站起身,小女孩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阿媽說,不能要彆人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小,但石雲天聽清了。
他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阿媽呢?”
小女孩低下頭,抱著布娃娃,不說話。
石雲天冇有再問,站起身。
他站在路邊,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天際線,腦子裡一片空白。
前世他在電視上看過香港,霓虹燈、摩天大樓、車水馬龍,是東方之珠。
可眼前的香港,冇有霓虹燈,冇有摩天大樓,冇有車水馬龍。
隻有黑沉沉的樓影,像一個蹲在黑暗裡的巨獸,張著嘴,等著獵物走進去。
又走了一段距離。
王小虎的步子頓了一下。
一個老人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餅還是土,正拚命往嘴裡塞。
孩子坐在他旁邊,瘦得皮包骨。
“老人家。”石雲天蹲下來。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不說話,隻是把手裡那塊東西攥得更緊了。
“這是什麼?”石雲天指著那塊黑乎乎的東西。
“……觀音土。”老人的聲音像砂紙磨石頭,又乾又啞。
王小虎愣住了。
他小時候吃過觀音土,吃完肚子脹得像鼓,拉不出來,差點死掉。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東西。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給老人。
老人冇接,隻是盯著那塊乾糧,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響動。
“拿著。”石雲天把乾糧塞進他手裡。
老人的手抖得厲害,把乾糧湊到嘴邊,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然後把剩下的一半塞給孩子。
孩子接過去,狼吞虎嚥,噎得直翻白眼。
“慢點吃。”王小虎蹲下來,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那個孩子彷彿冇有聽到他說話一般,依舊自顧自地將食物往嘴巴裡送著,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和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