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像是腿上綁了沙袋。
懷裡那塊麒麟玉佩貼著心口,涼的,和那枚銅錢挨在一起,一冷一冷,像兩塊冰。
回到永昌商號,院子裡還亮著燈。
王小虎蹲在廊下,看見他回來,騰地站起來:“雲天哥,你跑哪兒去了?大半天不見人!”
石雲天冇說話,在石凳上坐下,把手伸進懷裡,攥著那塊玉佩,攥得很緊。
王小虎湊過來,看見他臉色不對,聲音放低了:“咋了?碰見啥了?”
石雲天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塊玉佩掏出來,放在石桌上。
月光下,麒麟玉佩泛著淡淡的光,和紀家那塊蝙蝠玉佩材質一樣,雕工一樣,連邊角磨損的程度都一樣。
王小虎愣住了:“這……這不跟紀老爺給的那塊——”
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把後半句咽回去。
石雲天也冇去接,就那麼盯著那塊玉佩,像盯著一團解不開的謎。
今晚王小虎見石雲天神色不對,冇再多問,默默回了屋。
石雲天還坐在院裡,天快亮時纔回房。
第二天一早,石雲天又去了那條巷子。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在趕什麼。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長滿了青苔,腳下是濕漉漉的石板,晨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把整條巷子切成明暗兩半,他走到那扇木門前,停下來。
門還是那扇門,舊得發黑,門環上落了一層灰。
他抬手敲了三下,冇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冇人應。
他推了推門,門從裡麵閂著,推不開。
他靠在門邊的牆上,等著。
太陽漸漸升高,巷子裡的影子越來越短。
有人從巷口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有孩子跑進來,追一隻野貓,貓躥上牆頭,孩子罵了兩句跑遠了。
石雲天一動不動,盯著那扇門。
太陽開始偏西了,巷子裡的影子又拉長了,他還是冇等到。
他蹲在門口,把那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裡,攥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那人說的話——“下次見麵,我再告訴你。”
他以為很快,以為第二天就能等到,以為那人不會走遠。
可那人走了。
第三天,石雲天又去了。
門還是閂著,敲門冇人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去,每次都在門口等一兩個時辰,有時是早上,有時是傍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那人回來,等那扇門開啟,等那句“下次見麵,我再告訴你”。
可那扇門始終冇開。
第七天,呂承奉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個食盒,看見石雲天蹲在牆根底下,愣了一下。
石雲天抬起頭,看見他,站起來。
“呂先生。”呂承奉走過來,把食盒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前幾天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石雲天接過,是一個布包,很舊,邊角磨得發白,係口的繩子換過好幾根,打了好幾個結。
和那天那人遞給他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頓了一下,解開繩子。
裡麵是一封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
他展開信,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
“小弟,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不要找我,找不到的,我這些年做的事,太危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離我越近,越危險。”
石雲天的呼吸輕了。
他往下看——
“那塊麒麟玉佩,是咱家祖傳的,臨走前爹給我的,他說,兩塊玉佩,一塊給老大,一塊給老二,等你們長大了,該成家了,拿去做聘禮,爹說這話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叫啥,隻知道又是個帶把的,高興得喝了兩碗酒,醉了一整天。”
他冇笑,繼續往下看——
“我這次回來,本想看看咱爹咱娘,看看你,可咱爹不在了,咱娘也不在了,我在太湖邊上找到了孃的墳,麵向東方,每天早上都能看見太陽升起來,我陪了她三天,跟她說說話,說說我這些年在外麵的事,也說說你的事。”
石雲天的手微微發抖。
“小弟,我對不起你,你剛滿月我就走了,讓你從小到大冇個哥哥,我不是個好哥哥,但我不後悔,鬼子還在中國的土地上,就得有人去打,咱爹打鬼子死了,咱娘也被鬼子害死了,這個仇,不能不報。”
“我把這些年攢的錢留給你,不多,壓在枕頭底下,你自己收好,彆找我,等我忙完了手裡的事,我會回來的,等到那天,咱兄弟倆再坐下,好好喝一杯,你把你的故事講給我聽,我也把我的講給你。”
——哥,石懷遠。
石雲天攥著信紙,站在巷子裡,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信紙嘩嘩響。
呂承奉在旁邊站了很久,輕輕歎了口氣。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人?”石雲天問。
呂承奉搖搖頭:“不知道,他來找我,讓我轉交這封信,我問他是誰,他不說,隻說你看完信就明白了。”
石雲天攥著那封信,忽然想起什麼,推開門,走進那間小屋。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桌上堆著幾本書,那一疊稿紙還壓在桌上。
他走到床邊,掀開枕頭,下麵壓著一個布包,沉甸甸的。
開啟一看,裡麵是幾根金條,還有一疊鈔票,碼得整整齊齊。
他把布包繫好,揣進懷裡。
巷子空蕩蕩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石雲天站在門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人說——“下次見麵,我再告訴你。”
他一直等,等了七天,等來的是一封信,是一個再也見不到麵的哥哥。
他把信摺好,和那塊麒麟玉佩一起揣進懷裡,貼著心口。兩塊玉佩挨在一起,一塊蝙蝠,一塊麒麟,一左一右,像兩塊拚圖,終於拚上了。
石雲天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沉下去,他才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