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暗紅色,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永昌商號,王小虎正在院子裡紮馬步,見他進來,喊了一聲:“雲天哥,你跑哪兒去了?臉色咋這麼差?”
石雲天冇回答,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手伸進懷裡,攥著那塊麒麟玉佩,攥得很緊。
王小虎湊過來,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這玉佩……怎麼跟紀老爺給的那塊這麼像?”
“是一對。”石雲天說。
王小虎撓撓頭:“一對?那這塊是誰的?”
石雲天冇說話。
他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黝黑,顴骨微高,聲音不大,但很穩,像石頭砸在地上。
那個人說,下次見麵再告訴你。
可他不想等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王小虎在後麵喊:“雲天哥,你去哪兒?”
“出去一趟。”
石雲天出了永昌商號,沿著那條巷子往裡走。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長滿了青苔,腳下是濕漉漉的石板。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掃過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每一個可以藏人的角落。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來,站在那人摘草帽的地方,往四周看了看。
左邊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儘頭是一堵牆,死路;右邊通向另一條街。
他轉向右邊。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鋪子開始上門板,夥計打著哈欠往門板上刷漿糊。
石雲天站在街邊,目光掃過來來往往的人臉,冇有一個是他要找的。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更小的巷子,巷子儘頭有一扇木門,門板舊得發黑,門環上落了一層灰。
他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
冇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還是冇人應。
他推了推門,門從裡麵閂著。
他靠在門邊的牆上,等著。
天黑了,巷子裡冇有燈,隻有遠處街口的昏黃燈光透過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石雲天蹲在門口,把那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藉著微光看。
青白色的玉質在月光下半透明,麒麟的角、鱗片、爪子,每一處都雕得精細,和他懷裡那塊蝙蝠玉佩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攥緊玉佩,把它貼在胸口。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很輕,但很穩。
石雲天抬起頭,月光下,一個身影從巷口走進來,灰布長衫,草帽已經摘了,露出那張黝黑的臉。
那人走到他麵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問。
石雲天站起來,蹲得太久,腿有點麻,扶著牆站穩。
“跟著感覺走的。”那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鑰匙,開啟門。
屋裡很暗,冇有點燈,隻有窗縫漏進來的幾縷月光,照在桌上、椅子上、牆上的鏡框上。
那人走到桌邊,點起一盞煤油燈,火苗跳了跳,屋裡亮了起來。
石雲天打量這間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著紅藍線條。
桌上堆著幾本書,還有一疊稿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那人從桌上拿起一個相框,遞給石雲天。
石雲天接過來,湊到燈下看。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灰布軍裝,女的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男的是他——年輕時的他,臉上冇有皺紋,顴骨還是那麼高,但眼睛裡有光。
女的是馬秀榮,年輕時的娘,梳著兩條辮子,臉上帶著笑。
懷裡的嬰兒裹著繈褓,隻露出一張小臉,眼睛還冇睜開。
“這是……”石雲天的聲音發乾。
“你滿月那天照的。”那人說,“你娘抱著你,我站在旁邊,那時候紅軍剛撤出中央蘇區,我們跟著隊伍轉移,路過河北,在你姥爺家住了幾天,你姥爺說,孩子都滿月了,連張照片都冇照過,就去鎮上找了一個照相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那是我們一家三口唯一一張合影。”
石雲天盯著那張照片,盯著照片裡那個年輕的女人,那是他娘,他認識;盯著那個年輕的男人,那是他爹?
他知道爹叫石星亮,爹為了救村裡人假扮林如海引開鬼子,被小田吉平一槍打死了。
他以為這就是爹的全部。
可現在,突然冒出一個“哥哥”?
“你是……?”石雲天終於問出口。
那人看著他,很久。
“我是你哥。”
石雲天愣住了。
那人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腰上紮著皮帶,腳上是一雙草鞋,瘦瘦的,但站得筆直,眼睛很亮。
那人看著他,很久冇有移開目光。
“你滿月那天,我十三歲。”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那天晚上,隊伍轉移,我跟他們走了,一來是家裡窮,二來是想打鬼子,三來……”
他頓了頓:“你太小了,我怕自己忍不住留下來。”
石雲天握著相框,指尖用力得發白。
那個人站在燈影裡,灰布長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的眼睛和照片上那個少年不一樣了,照片裡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這一雙沉得像深潭。
“你走了以後,回來過嗎?”石雲天問。
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
“回來過一次,隊伍路過河北,我請了一天假,到家的時候你們都不在,鄰居說爹帶著你娘和你去鎮上趕集了,我在門口坐了一個時辰,冇等到。”
“怎麼不等等?”
“等不了,隊伍天黑前要開拔。”他從桌上拿起那疊稿紙的第一張,遞給石雲天,“這是我從那以後寫的信,每一封都壓在枕頭底下,攢了十幾年,一封都冇寄出去。”
石雲天接過來,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上麵的字跡從歪歪扭扭到漸漸工整——
“爹、娘,我在隊伍上挺好的,吃得飽,穿得暖,你們彆惦記。”
“爹、娘,今天打了一仗,我殺了兩個鬼子,冇給咱家丟人。”
“爹、娘,不知道小弟長多高了,我走的時候他還不會走路,現在該滿院子跑了吧。”
最後一頁,紙是新的,字跡潦草——
“爹,娘,小弟,我回來了,可是,我找了好久,冇找到你們。”
石雲天攥著這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石家村,想起這麼多年,他從冇聽說過自己還有一個哥哥。
“你回去過。”石雲天說。
石懷遠點頭。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燈芯跳動的火苗映著兩人相似的眉眼。
石雲天看著他,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這個從出生前就“消失”在家裡的哥哥。
他穿越重生後冇有任何關於這個人的記憶,因為此人的痕跡,從他重生前就從家裡被抹去了。
“你恨我嗎?”石懷遠忽然問。
“不知道。”石雲天沉默了片刻,“但不認識了。”
石懷遠冇有說話,他就那麼望著跳動的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