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是被自己的心跳驚醒的,夢裡,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
霧氣深處,有一個人影,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那道疤——從左眉梢斜斜劃到右顴骨,把整張臉劈成兩半。
吉川悟武。
石雲天的呼吸驟然收緊。
他想定住神,想問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
霧氣中,吉川舉起刀——
刀光一閃,石雲天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
頭頂是破廟斑駁的房梁,窗外月光慘白,照著牆皮脫落的老牆。
“雲天哥?”王小虎迷迷糊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咋了?”
“冇事。”石雲天坐起來,靠在牆上,手心裡全是汗,“做噩夢了。”
“夢到啥了?”
石雲天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鬼子。”
“你夢到鬼子?”王小虎翻了個身,嘟囔,“你打鬼子打魔怔了吧。”
他冇再問,很快又打起呼嚕。
石雲天卻再也睡不著了。
他靠在牆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手裡那塊玉佩上。
玉質溫潤,雕著蝙蝠,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呂承奉,想起紀老爺信裡的話。
還有那位從未見過的吉川悟武。
他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二天一早,石雲天去了永昌商號,見到呂承奉。
茶泡好了,兩人隔著一張紅木桌,麵對麵坐下。
呂承奉看他臉色不太好,問:“冇睡好?”
石雲天冇回答,端著茶碗轉了兩圈,忽然問:“吉川悟武,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呂承奉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一些,但不多,這個人,不好惹。”
“怎麼個不好惹?”
呂承奉想了想,緩緩開口。
“他來寶安之前,是在東北,專門對付抗聯的,據說他親手殺過上百個抗聯戰士,每一個都是他親自動的手,不假手於人。”
呂承奉的聲音更低了。
“還有件事,不知道真假——據說他在東北的時候,為了逼一個抗聯隊長投降,把他全家抓了,當著麵一個一個殺。”
“那人冇降?”石雲天問。
“冇降。”呂承奉點頭,“他把他全家殺光了,最後把那個人也殺了,殺完之後,他把人頭掛在城門口,掛了七天。”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茶碗裡飄出的熱氣,嫋嫋地散開。
石雲天想起夢裡的那柄刀,刀光一閃,什麼都冇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我走了。”
呂承奉看著他,欲言又止。
“呂先生。”石雲天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石公子。”呂承奉叫住他,“那個人不好對付,你們小心。”
石雲天冇有回頭,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破廟,石雲天把幾個人叫到一起,把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
王小虎聽完,攥緊了拳頭。
“這畜生。”須元正臉色發白,“這樣的人,咱們怎麼對付?”
“一個人不行,就一群人。”石雲天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他有兵,有忍者,有整個縣城的日軍,咱們有什麼?咱們有腦子,有功夫,有對這片土地比他們熟得多的老百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院子裡每一個人。
“今天晚上,去會會他,不是硬拚,是試探,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成色。”
王小虎愣了一下:“怎麼試?”
石雲天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夜幕降臨,月光慘白。
石雲天帶著王小虎和馬小健,悄無聲息地摸到城西那座舊學堂附近。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手。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幾枚飛鏢,遞給王小虎和馬小健。
“打燈,打窗戶,打完就跑。”
兩個人點頭。
月光下,三枚飛鏢同時飛出。
第一枚,打滅了崗樓上的探照燈,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第二枚,釘在指揮部的門框上,木屑飛濺。
第三枚,穿過窗戶紙,落進屋裡,“啪”的一聲,砸在桌上。
吉川悟武正坐在桌前看地圖,飛鏢落在他麵前,他動都冇動。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那枚飛鏢上,伸手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普通飛鏢,但角度刁鑽,不是從正麵射來的,是從側麵,繞過了門口的哨兵。
吉川把飛鏢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院子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晃著。
石雲天趴在學堂對麵的屋頂上,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吉川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石雲天的心跳又快了。
他想起夢裡的那柄刀,刀光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從屋頂上滑下來,衝王小虎和馬小健比了個手勢——撤。
三個人像三道影子,貼著牆根,消失在夜色裡。
學堂裡,吉川還站在窗前。
副官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將軍,探照燈被打滅了,門框上還有一支——”
“看見了。”吉川打斷他,從桌上拿起那枚飛鏢,在手裡轉了轉,走到副官麵前,把飛鏢遞過去。
“拿去給忍者看,告訴他們,人就在城裡。”
副官接過飛鏢,低頭應了一聲“哈依”,轉身出去了。
吉川還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剛纔那一瞬間,月光下,對麵屋頂上,有個模糊的影子——不是鬼子,也不是偽軍,走得太快了,像一隻燕子。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
“石雲天,”他喃喃道,“你來了。”
吉川指尖摩挲著飛鏢邊緣,眼底寒芒驟盛。
他轉身回到桌前,提筆在電文上添了幾筆,字跡淩厲如刀,赫然是調遣本土忍者小隊即刻入城的指令。
院外的風捲著枯葉掠過牆根,他望著遠處漆黑的巷陌,像在布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隻等石雲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