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一輛吉普車卷著殘雪,停在了盧家村口。駕車的是郝老歪,副駕駛上跳下來的,正是被專程接回來的道長玄真。
自打年前從滬上回來,他便斷了再回租界的念頭。那片曾經由他周旋經營、聲色犬馬的十裡洋場,已成了前塵舊事。盧潤東這次找他回來,賦予他的,是重整華夏岐黃古術、發掘故紙堆中文明薪火的重任。
玄真年紀不過三十,身穿一襲嶄新的青佈道袍,料子筆挺,是臨行前上海老師傅趕製的。他步履看似隨意,實則暗合章法,寬大的道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若不細看,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然而,視線下移,便會看到他腳上那雙擦得鋥亮、與時令格格不入的大頭皮鞋——這身刻意的混搭,是他多年來穿給外人看的偽裝。
郝老歪引著他往盧家大院走,玄真渾不在意地跺了跺腳,震掉靴子上的雪沫,心裡卻是一片清明。這身看似“離經叛道”的行頭,自那年恩師在租界裡不明不白慘死於日寇刀下後,便成了他的鎧甲。
他將真正的悲憤與深厚的道家修為深深藏起,以一副愛錢財、貪享受、幫人算命、檢視風水的不羈世俗的假麵遊走各方,隻為更好地行事。也或許,是為了麻痹那份刻骨的痛楚。唯有在盧潤東這個知根知底、且同樣心懷大誌的同鄉老友麵前,他才能偶爾卸下心防。
他首先被引至盧父的臥房。房門一關,喧囂隔絕。玄真臉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專注而沉靜。他在盧父床前坐下,三指搭上老人乾瘦的手腕,指尖彷彿帶著微不可察的暖意。這一刻,他不再是十裡洋場那個八麵玲瓏的“玄真道長”,而是全真祖庭正脈傳承、醫術精湛的嫡傳弟子。
他凝神靜氣,呼吸變得綿長細微,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貫注於指尖,感受著那皮下脈搏每一次細微的搏動,探尋著氣血流轉的軌跡與臟腑深處的迴響。房間裡靜悄悄的,隻有炭盆偶爾的劈啪聲,映襯著他此刻的莊重。
良久,他緩緩鬆開手,輕籲出一口氣,轉向一旁緊張等待的盧潤東及其家人時,臉上才又重新掛上那抹熟悉的、略帶戲謔的笑容,打了個稽首,腔調也恢複了往常的調調:“福生無量天尊。瘦猴,把心放回肚子裡吧!令尊這脈象,比年前可是滑利順暢多了。沉屙痼疾雖未連根拔起,但病情確已極大緩和。之前用的方子,照常吃著,我再添兩味溫補扶正的輔藥,幫他固本培元。包管老爺子開春就能下地,含飴弄孫。保管你小子有空睡媳婦,不再三人行!”
聽到玄真這帶著調侃卻無比肯定的診斷,盧潤東懸著的心纔算徹底落下,他長長舒了口氣,笑罵道:“你這張破嘴!不過,有你這句話,我信!”他隨即揮揮手,讓家人安心照顧父親,自己則一把攬住玄真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他往自己的書房拽,“走走走,書房說話,有大事等你扛!”
進了書房,盧潤東反手關上門。炭盆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與外麵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他親自提起銅壺,給玄真沏了杯滾燙的濃茶,臉上的玩笑之色褪去,變得異常認真:“道爺,滬上的差事,我讓旁人接手了。年前著急把你請回來,是有三件關乎祖宗根基、子孫後代的大事,非你這身真本事不可。”
玄真大大咧咧地坐在太師椅上,很自然地翹起二郎腿,那雙翻毛皮鞋在炭火映照下格外顯眼。他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暖流直通丹田,這才斜眼看著盧潤東,語氣卻少了平日的浮誇,多了幾分沉穩:“瘦猴,看來你這攤子是越鋪越大了。行,既然你信得過,把道爺我從那花花世界撈出來乾正事,那你且說說看。隻要不是傷天害理,是為了這片土地和百姓,你家道爺我,這把骨頭就賣給你了。”
“第一,振興中醫、道醫,挖掘散落民間的古文化傳承。”盧潤東語氣斬釘截鐵,“我撥專款,由你牽頭,成立一個機構,派人遍訪全國,儘全力收集散落的醫典、秘方、古籍孤本!不管花多大代價,都要把這些老祖宗留下的智慧火種搶回來!同時,尋合適山川,大規模開辟中草藥種植園。我深知,興醫必先興藥。冇有合乎古法、得天地精華的好藥材,再妙的方子也是無根之木!”他目光灼灼,“這事兒,非你這既得道門真傳、精通藥性醫理,又熟知江湖門道、能辨真偽的人不能辦。道爺,這是你的根基,也是你的責任。”
玄真聞言,端著茶杯的手穩穩放下,眼中那抹慣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種深沉的銳利所取代,甚至隱隱閃過一絲痛楚與決絕,彷彿想起了某些往事。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瘦猴,你算是戳到道爺我心窩子了。此事……功德無量,更是我輩職責。醫道傳承,關乎性命,文化薪火,關乎族魂。師父他……”他頓了一下,冇有說下去,轉而道:“這事兒,我接了!傾儘所能,必不讓先人智慧蒙塵,必讓道醫精華普惠世人!”
“好!”盧潤東用力一拍大腿,“第二件事,需要你以道門身份,聯絡各方高人。傳達我的意思:我欲大興道門典籍、古樂、道醫,不隻是為了道門,更是為了傳承華夏文明,濟世利民。同時,請真正精通風水堪輿的高道,在西安周邊尋一處吉地,修建一座祭台。”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悲憫與莊重,“這祭台,是為未來……為那些在必將到來的、保家衛國的血戰中犧牲的將士,建一個永享祭祀、供後人憑弔的所在。此祭台落成之後,往後每年定期的祭祀,以及清明、中元等重大節日的祭奠儀式,皆由你們道家一力主持操持。用你們最莊嚴的科儀,最純淨的念力,告慰英靈,凝聚國魂!讓英魂有歸處,讓後人知來路!”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還有,據可靠訊息,日本鬼子在泰山、嵩山等地,似有破壞我山川脈絡的惡行。我想請道門高人,以你們的傳承和方式,巡查神州龍脈要害,確認是否遭劫。若真有其事,且能人為修複疏導,請務必儘力!我不敢妄斷風水定國運,但山河安泰,地氣昌隆,方能凝聚我華夏不屈之魂!”
玄真聽完,臉上的最後一絲隨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主持烈士祭祀,這絕非尋常法事,而是將道門的科儀與民族的忠烈直接相連,意義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