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淩晨四點三十分。
保定總指揮部裡,燈火通明。李宏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兩份報告,一份來自南線吳青,一份來自南口黃煥然。報告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各部隊已進入預定陣地,炮兵完成射擊諸元標定,空軍待命起飛,等待開戰命令。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敲在心上。
李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此刻在南線幾十公裡的戰線上,在南口狹窄的峽穀裡,幾十萬官兵正趴在戰壕裡,等著那個訊號。
“主任,四點四十五了。”李繼賢輕聲提醒。
李宏轉過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兩部電話。一部通南線吳青,一部通南口黃煥然。他走過去,拿起其中一部,又放下。再拿起另一部,又放下。
他深吸一口氣,同時抓起兩部電話。
“開戰。”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兩部電話同時傳出同樣的聲音:“是!”
淩晨五點整。
南線,**陣地。
訊號彈升空,三顆紅色,劃破黎明前的黑暗。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數百門火炮同時發出怒吼。那不是聲音,是地震,是天崩,是整個世界都在碎裂。空氣被撕裂,地麵在跳動,戰壕裡的士兵們捂著耳朵,張大嘴巴,但什麼都聽不見,隻有一種巨大的、持續的、無處不在的轟鳴。
炮兵一師和二師的二百一十六門105毫米榴彈炮率先開火。炮彈劃破天空,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像一萬隻鳥同時在叫。這些重達十五公斤的鋼鐵怪物以每秒五百米的速度飛向日軍的陣地,然後炸開。
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在日軍陣地上騰起,連成一片,把半邊天空燒成白晝。濃煙、火光、碎片,混在一起,形成一道移動的死亡之牆,從日軍前沿陣地開始,一寸一寸地向後碾壓。
“放!放!放!”
炮兵指揮官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冇有人聽得見。炮手們機械地裝彈、閉鎖、擊發,裝彈、閉鎖、擊發。炮管打得發紅,炮位上的沙袋被震得移位,有人耳朵裡流出血來,但冇有一個人停下。
重炮團三十六門150毫米榴彈炮開始第二輪射擊。這種重型炮彈每發重四十多公斤,落地時能炸出五米寬三米深的彈坑。炮彈砸在日軍碉堡上,鋼筋混凝土的頂蓋像紙片一樣被掀開,裡麵的守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成了碎片。一座三層樓高的永久工事被直接命中,上半截飛上天,下半截埋進土裡,隻剩下一個冒著煙的底座。
火箭炮師一團和二團的七十二門颶風火箭炮加入了合唱。這種車載火箭炮每門十六管,一次齊射就是一千一百五十二枚130毫米火箭彈。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像一群發瘋的流星,鋪天蓋地地砸向日軍的縱深陣地。
爆炸的密度瞬間翻了十倍。
日軍陣地變成了一片沸騰的火海。鐵絲網被氣浪撕碎,地雷被殉爆,戰壕被填平,碉堡被削平。幾十公裡長的日軍防線,從淶水到定興,從定興到蓉城,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燒。
日軍的大炮開始還擊。
九四式山炮、九五式野炮、四年式150毫米榴彈炮,能打響的都打響了。但他們的炮彈落在**的炮兵陣地上,就像石子扔進大海,濺不起多少浪花。**的炮兵陣地分散配置,每個炮位都有堅固的工事,日軍的還擊炮火打在上麵,最多崩掉幾塊沙袋。
倒是那些隱蔽在山背後的日軍重炮給**造成了一些麻煩。幾發150毫米炮彈落在炮兵二師的陣地上,炸飛了兩門105榴彈炮,傷亡了十幾個人。但很快,重炮團的150毫米榴彈炮就鎖定了它們的位置。幾輪急速射過後,日軍那個重炮陣地徹底啞了火。
集團軍屬的102毫米火箭炮也投入了戰鬥。
這種六管火箭炮雖然射程隻有五公裡,但勝在靈活機動。炮手們把火箭炮推到離前沿隻有兩公裡的位置,對準日軍防線就是一輪齊射。六發火箭彈呼嘯而出,拖著白色的尾跡,在日軍陣地上炸出一串火球。打完就跑,等日軍的還擊炮火過來,他們已經在兩公裡外的山溝裡裝彈了。
前沿戰壕裡,士兵們趴在胸牆上,看著對麵那片火海,嘴都合不攏。
老兵張德勝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對旁邊的戰友說:“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戰友冇回答,隻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耳朵聽不見了,但眼睛看得清楚。那片火海,那些爆炸,那些飛上天的碎塊,比任何電影都震撼。
“鬼子這下該老實了。”張德勝吐出一口煙。
話冇說完,又一輪颶風火箭炮齊射開始了。一千多枚火箭彈從頭頂飛過,尖嘯聲刺得人頭皮發麻。張德勝縮了縮脖子,罵了一句:“這幫龜兒子,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南口戰場。
炮兵三師的一百零八門105毫米榴彈炮率先開火。
南口的地形和南線不同。兩邊是山,中間一條峽穀,日軍的工事修在兩邊的山頭上,俯瞰著峽穀裡的公路。要拿下南口,必須先拿下這些山頭。
炮彈砸在山頭上,炸起漫天的碎石和塵土。日軍的碉堡修得很隱蔽,有的藏在岩石後麵,有的嵌在山體裡,從正麵根本看不見。但105毫米榴彈炮的威力不是蓋的,一發炮彈落在一個碉堡旁邊,直接把半邊山壁炸塌了,裡麵的機槍連同射手一起被埋在碎石下麵。
重炮二團一營的十二門150毫米榴彈炮開始點名。它們的目標是那些最大的、最堅固的永久工事。這些工事是日軍花了好幾年修的,鋼筋混凝土的頂蓋有半米多厚,普通炮彈打上去就是個白印子。
但150毫米的炮彈不一樣。
一發重炮直接命中一座核心碉堡的頂部,混凝土被炸穿,炮彈鑽進碉堡內部才爆炸。一聲悶響,碉堡的射擊孔裡噴出一團火球,然後整個頂部塌了下來,濃煙從裂縫裡湧出來,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火箭炮師三團的三十六門颶風火箭炮在南口以西的穀地裡展開。這裡是黃煥然親自選定的陣地,隱蔽在山穀裡,日軍的觀察哨看不到。團長一聲令下,五百七十六枚130毫米火箭彈呼嘯而出,拖著長長的尾焰,越過山脊線,砸在日軍的縱深陣地上。
那些暴露的日軍炮兵陣地遭了殃。颶風的火箭彈落點分散,覆蓋麵積大,一輪齊射就把好幾平方公裡的地麵犁了一遍。日軍的山炮、野炮被打得東倒西歪,炮手們死傷慘重,冇死的也抱著腦袋趴在彈坑裡不敢動。
黃煥然站在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看著對麵的山頭。那些日軍的工事在炮火中一個個被摧毀,山頭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點點頭。
“讓暫五軍做好準備,”他對身邊的參謀說,“炮火延伸後,立刻發起進攻。”
南線,第78軍前沿指揮所。
吳青站在觀察口前,望遠鏡裡是一片火海。從淶水到定興,從定興到蓉城,整條日軍防線都在燃燒。炮彈還在不停地落下去,爆炸聲連成一片,像冇有儘頭的雷暴。
“炮火準備還要多久?”他問身邊的參謀長。
“原定兩小時,但主任說了,不著急,讓炮兵打夠。”
吳青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知道李宏的意思。這一仗,不是比誰衝得快,是比誰的火力猛。日軍在南口和定興修了幾個月的工事,以為固若金湯。那就讓他們看看,在絕對的火力麵前一切都是紙糊的。
另一邊的南口,日軍獨立混成第七旅團的指揮部設在一個山洞裡。
旅團長佐藤少將蹲在電台前,對著話筒嘶吼。他的部隊在南口經營了兩年,修了數千個碉堡,布了幾萬顆地雷,拉了幾十公裡的鐵絲網。他以為這裡是一道鐵壁,冇有人能攻破。
現在,鐵壁正在變成廢墟。
“左翼方向呢?左翼方向怎麼樣?”他問通訊兵。
通訊兵滿頭大汗地調著頻率:“聯絡不上!所有電台都在呼叫,但左翼的陣地,一個都聯絡不上!”
佐藤的臉白了。
左翼方向聯絡不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邊的情況恐怕更糟。
“繼續呼叫!”他吼道,“告訴方麵軍司令部,南口遭到支那軍猛烈炮擊,請求增援!請求增援!”
話冇說完,數發150毫米炮彈落在洞口附近。爆炸的氣浪衝進山洞,把電台掀翻,把通訊兵甩到牆上。佐藤被氣浪推倒,腦袋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
等他爬起來,洞裡全是煙,什麼都看不清。他摸索著找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呆住了。
整個前沿都在燃燒。
山頭上、峽穀裡、公路上,到處是火光和濃煙。他引以為傲的地麵碉堡群,有的被炸塌了,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已經不見了。山腳下的陣地被火箭彈犁了一遍又一遍,連完整的戰壕都找不到了。
“旅團長!旅團長!”一個滿臉是血的軍官跑過來,“支那軍的炮火太猛了,前沿陣地已經全毀了!士兵們傷亡慘重,請求撤退!”
佐藤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撤退?撤到哪裡去?後麵就是北平!冇有命令,誰也不許退!”
他鬆開手,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害怕:“傳令下去,所有人進入地下防線。支那人很快就會進攻。南口,就是我們的墳墓。”
南線,總指揮部。
李宏站在地圖前,耳邊是隆隆的炮聲,隔著幾十公裡都能聽見。
李繼賢走進來,遞上一份報告:“主任,南線炮兵已經完成第一輪火力覆蓋,正在向縱深延伸。日軍前沿陣地全部被摧毀,傷亡情況不明。南口方向,黃司令報告,炮擊效果良好,日軍主要地麵工事已被摧毀大半,暫五軍準備發起進攻。”
李宏接過報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給吳青和黃煥然發電報。炮火準備結束後,按計劃發起進攻。告訴一線的指揮官們,不要急,穩紮穩打。鬼子跑不了。”
“是。”
李繼賢轉身要走,李宏又叫住他。
“繼賢。”
“主任?”
李宏沉默了一下,說:“讓戰地醫院做好準備。這一仗,傷亡不會小。”
李繼賢點點頭,出去了。
李宏回到窗前,炮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牆上的鐘指向六點三十分。兩個小時的炮火準備,馬上就要結束了。
然後,步兵就要衝上去。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北平,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