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下午。
保定機場,指揮所裡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嚴世貴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電報是從東邊某個地方發來的,落款是“杜立特中校”。內容很簡單:已脫離日本海岸,向保定飛來,油料告急,請求引導。
“終於來了。”嚴世貴轉身,對身邊的參謀說,“馬上給太原發報,美軍飛機已進入返航階段,預計兩小時後到達保定上空。另,通知機場空軍指揮官,準備起飛接應。”
參謀跑步出門。
嚴世貴又看向另一個參謀:“機場清理好了冇有?”
“報告師長,早就清理好了。東側跑道全部清空,無關人員已經撤離。地勤人員待命,消防車救護車就位。”
嚴世貴點點頭,大步走出指揮所,向機場塔台走去。
塔台裡,空軍第十二大隊的大隊長周鵬飛上校已經在等著了。這位三十出頭的空軍指揮官是中央航校五期畢業,飛過霍克三,飛過伊十五,現在飛的是研驅一E。接到命令後,他第一時間趕到塔台。
“周大隊長。”嚴世貴走進來,“情況你知道了吧?”
周鵬飛點點頭:“剛收到電報。二十四架飛機,分兩箇中隊,現在就起飛?”
“現在。”嚴世貴說,“美軍飛機油料不多,咱們得儘快接應。飛出海岸線再起飛,這是李主任的命令。”
周鵬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十五分。
“按照他們的速度,現在應該剛過海岸線。”他拿起話筒,“第五十五中隊,第五十六中隊,立即起飛。高度七千米,航向正東。發現不明機群後,五十五中隊下降高度引導,五十六中隊高空警戒。”
話筒裡傳來兩聲乾脆的“明白”。
幾分鐘後,保定機場跑道上,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十二架研驅一E型驅逐機滑出停機坪,依次起飛。銀灰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機翼下掛載的副油箱表明它們要飛很遠。
緊接著,又是十二架起飛。
二十四架飛機在空中編隊,調整航向,向東飛去。
周鵬飛放下望遠鏡,對嚴世貴說:“嚴師長,接下來就看他們的了。”
嚴世貴點點頭,目光追著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直到消失在雲層裡。
渤海上空,杜立特盯著油表,手心全是汗。
指標已經快到底了。從起飛到現在,十多個小時,油料消耗得比預想的快。如果不能在油儘之前找到保定機場,就隻能迫降了。
“長官,前方有飛機!”副駕駛突然喊道。
杜立特心裡一緊。日本人的飛機?
他順著副駕駛指的方向看去,雲層上方隱約有幾個小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至少有二十架。
“保持航向,準備戰鬥。”杜立特冷靜地下令,儘管他知道,以B-25現在的油料和載彈量,根本打不了。
黑點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輪廓了。
突然,無線電裡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中國口音的英語:“前方機群,這裡是中華民國晉察綏行營空軍第十二大隊。你們是否是美軍,我們是來接應美軍的,請確認身份。”
杜立特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我是杜立特中校,美軍第十六轟炸機隊。確認身份!”
“杜立特中校,歡迎來到中國。”無線電裡的聲音帶著笑意,“請保持航向,我們會引導你們降落。重複,保持航向,我們會引導你們降落。”
杜立特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冇聽過這麼好聽的聲音。
天空中,十二架研驅一E型驅逐機開始下降高度,飛到B-25機群的兩側。領頭的飛機搖了搖機翼,示意跟上。
杜立特看到那些飛機的機翼上塗著青天白日徽記,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就是那位李主任的空軍。
另外十二架飛機爬升到七千米高空,開始盤旋警戒。
杜立特的副駕駛看著那些銀灰色的驅逐機,羨慕地說:“長官,他們的飛機看起來挺新的。”
杜立特點點頭:“比我們的P-40不差。”
保定機場塔台,周鵬飛收到前方發回的電報:“已與美軍機群會合,正引導返航。”
“好!”周鵬飛一拍桌子,“嚴師長,成了!”
嚴世貴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住了。他走到窗邊,看著西邊的天空。
現在還冇到高興的時候。
北平南苑機場。
下午三點二十分,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在指揮室裡響起。
值班軍官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驟變。
“什麼?發現大批不明機群?從海上飛來?”
電話那頭是某個前線觀察哨,聲音急促:“至少二十架!高度不明,方向西!確認是從東邊過來的!”
值班軍官放下電話,轉身衝進作戰室。
幾分鐘後,南苑機場的跑道上,地勤人員手忙腳亂地給戰鬥機加油掛彈。十二架一式戰鬥機和八架九七式戰鬥機緊急起飛,朝目標方向撲去。
但已經晚了。
那些飛機從起飛到爬升到指定高度,至少需要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足夠B-25機群飛出去幾十公裡。
更何況,它們根本不知道目標在哪兒。
保定上空。
杜立特看著下麵越來越清晰的地麵,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個城市出現在視野裡,不算大,但很規整。城郊有一個機場,跑道清晰可見。
“杜立特中校,前麵就是保定機場。”無線電裡傳來引導飛行員的聲音,“請跟隨我下降高度,準備降落。”
杜立特應了一聲,調整操縱桿,開始下降。
B-25的引擎發出輕微的轟鳴聲,高度表上的數字不斷減少。三千米,兩千米,一千米。
保定機場越來越近。跑道上,一些人在揮動訊號旗。
杜立特穩住操縱桿,對準跑道,緩緩下降。
機身一震,輪子接觸地麵。滑跑,減速,停止。
成功了。
杜立特關掉引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副駕駛在旁邊激動得說不出話。
外麵,地勤人員已經圍了上來。有人架起舷梯,有人拿著滅火器待命,有人開著引導車過來。
杜立特開啟艙門,新鮮的空氣湧進來。他深吸一口氣,走下舷梯。
雙腳踩在結實的混凝土地麵上,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兩條腿有點軟。
一個穿著中國陸軍製服的中年人走過來,朝他敬了個禮:“杜立特中校,我是獨一師師長兼保定衛戍司令嚴世貴,奉李主任命令在此接應。歡迎來到保定。”
杜立特連忙回禮,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說:“謝謝。謝謝你們。”
嚴世貴笑了笑,用英文說:“不客氣,你們是英雄。李主任說了,要好好招待。”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排平房:“那邊是休息區,有熱水,有吃的。你們的飛行員可以先過去休息,飛機我們會安排人看守。”
杜立特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問:“其他飛機呢?”
嚴世貴抬頭看天。
天空中,一架接一架的B-25正在下降。有的已經落地,正在滑行;有的還在空中盤旋,等待降落。
一架,兩架,三架……
杜立特數著,心裡默默祈禱。
十五架,十六架……
不對,隻有十五架。
他臉色變了。有一架冇跟上來。
嚴世貴注意到他的表情,輕聲說:“也許迫降在其他地方了,我們會派人去找。”
杜立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一架B-25緩緩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到停機坪。引擎熄滅,艙門開啟,飛行員走下舷梯。
又一個,又一個。
杜立特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個出現在眼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十五架。
十五架飛機,七十五個兄弟,安全落地。
還剩一架,五個人,不知道在哪兒。
但至少,他們中的大部分,活下來了。
天空中,最後一架B-25完成降落,滑向停機坪。
十二架研驅一E在低空盤旋了一圈,然後依次降落。
五十五中隊和五十六中隊的任務,圓滿完成。
杜立特看著那些銀灰色的飛機一架架落地,忽然問嚴世貴:“嚴師長,你們那位李主任,我能見見他嗎?”
嚴世貴笑了笑:“當然可以,他已經在來保定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