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太原,春意正濃。
行營主任辦公室裡,李宏埋頭在一堆檔案裡。窗外傳來陣陣鳥鳴,但他完全冇注意。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刷刷寫著,批完一份,放到右邊,左邊又拿起一份。
梁舒雲坐在對麵的小桌前,幫他整理電報和檔案。兩人各忙各的,偶爾交換一兩句話。
“主任,工業廳的月度報告。”梁舒雲遞過來一份檔案。
李宏接過來掃了一眼。蔡正倫上任一個多月,工業廳已經步入正軌。鋼鐵產量穩中有升,煤炭供應充足,新開的幾個礦場進展順利。他點點頭,在報告上批了“已閱,繼續推進”幾個字。
“軍工廳的也來了。”梁舒雲又遞過來一份。
劉波的報告更詳細。三一式衝鋒槍生產線已經鋪開,這個月產量預計能達到四千支。民三一式重機槍月產五百挺。150毫米重炮又組裝了兩門,正在測試。
李宏看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梁舒雲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微微一變,捂住話筒對李宏說:“主任,司徒美堂先生的私人電報,通過特殊渠道轉過來的。”
李宏眼睛一亮,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是通訊處值班室的聲音:“主任,司徒美堂先生髮來加密電報,已經譯出來了。我給您念一下?”
“念。”
值班室的人開始念電報內容。李宏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專注,又從專注變成思索。
電報很長,但核心意思就幾條:
第一,美軍近期將對日本本土東京進行一次空襲。
第二,空襲使用的飛機是陸航的B-25轟炸機,從航母起飛,完成任務後飛往中國降落。
第三,考慮到華北距離日本更近,美軍希望晉察綏行營能夠提供機場,接應這些飛機和飛行員。
第四,美方會給予相應報酬,具體可商議。
電報最後,司徒美堂以私人身份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希望李宏認真考慮,儘快回覆。
李宏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半天冇說話。
梁舒雲看出他有心事,輕聲問:“主任,怎麼了?”
李宏冇有回答,腦子裡飛速轉動著。
杜立特空襲。
1942年4月18日,美軍從航母上起飛B-25轟炸機轟炸東京,然後飛往中國降落。這是二戰史上著名的傳奇行動,他前世在書上讀過無數遍。
曆史上,這些飛機大部分降落在浙江,有的墜毀,有的迫降,飛行員被中**民救助。但也因此,日本發動了浙贛戰役,屠殺了無數老百姓。
現在,司徒美堂的電報來了,問他願不願意提供機場。
當然願意!
但李宏想的不是簡單地提供機場。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B-25轟炸機,美國北美航空公司生產的雙發中型轟炸機,載彈量兩噸多,航程兩千多公裡,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轟炸機之一。
如果這些飛機能落到他手裡……
他坐直身子,對梁舒雲說:“紙筆。”
梁舒雲立刻遞過來。李宏接過筆,在紙上刷刷寫起來。
回電內容不長,但每一句都經過深思熟慮:
“司徒先生,來電收悉。美軍空襲東京,振奮人心,我晉察綏行營願全力配合。保定機場可清理出一片區域,供美軍飛機降落。我方將派出空軍接應,確保飛行員安全。”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又加上一條:
“但有一條件:降落後的飛機,歸晉察綏行營所有。原因有二:一,我方需更先進轟炸機補充戰力,以持續打擊日寇;二,飛機若交還美方,需長途轉運,耗費巨大,不如就地裝備抗日力量。請美方斟酌。如能應允,我方保證善待飛行員,並協助他們安全轉移。”
寫完,他看了一遍,遞給梁舒雲:“發出去,加急。”
梁舒雲接過,看了一眼,有些驚訝:“主任,你要把美軍的飛機扣下?”
李宏搖搖頭:“不是扣下,是交換。他們用飛機換我們的機場和接應。這筆買賣,美國人不虧。”
梁舒雲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李宏堅定的眼神,冇再問,轉身出去了。
李宏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B-25,如果能有幾架B-25,再加上朱雀轟炸機,空軍的實力能提升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可以拆解研究,學習美國人的技術,為以後自主研發積累經驗。
這筆買賣,做定了。
幾個小時後,梁舒雲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電報。
“主任,司徒先生回電了。”
李宏接過,快速瀏覽。
司徒美堂的回電也很乾脆:
“李主任,你的條件已轉達美方。美方同意:降落後飛機歸你方所有,但需確保飛行員安全並給予優待。另,美方希望此事保密,勿對外宣揚。具體降落時間、地點、聯絡方式,稍後會有專人送達。司徒美堂。”
李宏看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成了。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通訊處:“給我接保定前線,嚴世貴。”
等了幾分鐘,電話那頭傳來嚴世貴的聲音:“主任,我是嚴世貴。”
“嚴司令,保定機場現在什麼情況?”
嚴世貴愣了一下:“機場?能用啊,咱們的飛機經常起降。主任有什麼指示?”
李宏說:“近期會有幾架友軍飛機在保定降落。你派人把機場清理出一片區域,專門供這些飛機使用。要有專人看守,無關人員不得靠近。具體時間待定,但你要做好準備,隨時可以接收。”
嚴世貴雖然疑惑,但冇有多問:“明白,我馬上安排。”
“還有,這些飛機降落後,飛行員要好好接待。安排住處,提供飲食,有傷病的馬上治療。他們是友軍,要優待。”
“是!”
掛了電話,李宏又撥通了空軍司令部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劉銘樞。
“劉司令,有件事。”李宏說,“近期會有幾架友軍飛機從東邊飛過來,進入河北上空後,你派飛機去接應一下。不需要太近,遠遠跟著,確保他們安全降落就行。”
劉銘樞問:“友軍?哪邊的?”
李宏說:“暫時不便多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記住,等他們越過海岸線,進入河北境內,再起飛接應。不要提前,免得引起誤會。”
劉銘樞雖然滿肚子疑問,但還是應道:“明白,我安排幾個老手去。主任放心。”
李宏又補充道:“這些飛機降落後,可能會在保定停留一段時間。你提前準備好地勤人員,如果需要維護,咱們的人可以幫忙。”
“好。”
掛了電話,李宏長出一口氣。
梁舒雲在旁邊問:“主任,美國人真的會把飛機給咱們?”
李宏笑了笑:“他們已經答應了,就不會反悔。再說了,這些飛機飛過來,油料肯定不夠,迫降在哪裡都是迫降,與其摔在山溝裡,不如落在咱們的機場。美國人精明得很,這個賬他們算得清。”
梁舒雲點點頭,又問:“那咱們拿到這些飛機,能乾什麼?”
李宏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研究。拆開來看,看美國人怎麼設計的,用什麼材料,有什麼先進的地方。然後咱們自己造,造比他們更好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叫師夷長技以製夷。美國人不會白給,咱們也不會白拿。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梁舒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窗外,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李宏回到辦公桌前,繼續處理那些冇看完的檔案。但腦子裡,已經在想著那些即將到來的B-25了。
杜立特,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
八十個人,十六架飛機,從大黃蜂號航母上起飛,轟炸東京、橫濱、名古屋、神戶。油料不夠飛回航母,隻能迫降在中國。
曆史上,他們中有的人犧牲,有的人被俘,有的人被中國老百姓救起。
現在,他們將會落在保定。
落在他的地盤上。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4月18日,杜立特空襲。”
然後劃掉,扔進廢紙簍。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
電話又響了。梁舒雲接起來,聽了幾句,對李宏說:“主任,嚴司令的電話,說機場已經清理好了,隨時可以接收。”
李宏點點頭:“告訴他,保持待命,隨時準備。”
梁舒雲對著話筒轉達了命令。
李宏走到窗前,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快了,再有幾天,那些飛機就要來了。
他轉身對梁舒雲說:“給劉銘樞打個電話,讓他選幾個最可靠的飛行員,明天到我這兒來一趟。有些事,我要親自交代。”
梁舒雲應了一聲,拿起電話。
夜色降臨,太原城亮起了點點燈火。
辦公室裡,李宏還在看著地圖。他的目光從太原移到保定,從保定移到北平,從北平移到天津,最後越過渤海,落在日本本土上。
東京。
那些飛機,會帶著炸彈,落在東京的頭上。
然後飛回來,落在他手裡。
這買賣,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