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城鎮。
一團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打掃戰場。
街道上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戰士們有的在搬運繳獲的武器彈藥,有的在抬擔架運送傷員,有的在收集日軍的檔案地圖。幾個參謀拿著本子,挨個院子統計戰果。
曹正站在鎮中央的十字路口,看著眼前的忙碌景象,手裡的懷表看了又看。
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
他招招手,把三個營長叫過來。
“還有多少沒搬完?”
劉二虎擦了把臉上的汗:“團長,東邊那兩個倉庫的東西太多,糧食至少有兩百噸,彈藥也有幾十噸。弟兄們已經拚了命在搬,但人手不夠,再給一個小時也搬不完。”
曹正眉頭緊皺。
兩百噸糧食,幾十噸彈藥,還有四門山炮、兩門步兵炮、幾十挺機槍。這些可都是好東西,能裝備整整一個旅。
但定興縣的日軍援軍已經逼近,最多還有十五分鐘就到。
他咬咬牙,做出決定。
“搬不走的,全部燒掉。一顆子彈、一粒糧食,都不能留給小鬼子。”
三個營長對視一眼,都有些心疼,但都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是!”
五分鐘後,固城鎮燃起了大火。
糧庫被潑上汽油,點燃之後,火焰衝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彈藥庫裡,日軍儲存的炮彈子彈被引爆,轟隆隆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像過年放鞭炮一樣。
戰士們背著最後一批繳獲,排成縱隊,迅速向南撤退。
曹正走在隊伍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燃燒的固城鎮。
火光中,鎮中央的太陽旗已經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衝天的烈焰。
他轉過身,大步向南走去。
晚上十點,固城鎮以北兩公裡。
日軍第222聯隊聯隊長山本一郎大佐坐在一輛裝甲車裡,臉色鐵青。
從定興縣出發後,他就命令部隊全速前進。汽車拉著步兵跑,騎兵在前麵探路,炮兵跟在後麵拚命趕。
一路上他不停地看著地圖,計算著時間。
隻要他能在計劃時間內趕到,就能把敵軍堵在固城鎮,與守軍裡應外合,從而將其全殲。
可這一路上,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該死的支那軍,會不會提前撤了?
裝甲車猛地停住。
前麵傳來喊叫聲,夾雜著幾聲槍響。
山本一郎探出頭,厲聲問:“什麼情況?”
一個參謀跑過來,臉色難看:“聯隊長,先頭部隊已經進入固城鎮,但是……”
“但是什麼?”
參謀嚥了口唾沫:“敵人已經撤了。鎮裡什麼都沒有,隻有……隻有還在燃燒的倉庫和滿地的我軍屍體。”
山本一郎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跳下裝甲車,帶著幾個參謀大步向固城鎮走去。
走進鎮子,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暈過去。
街道上到處都是日軍的屍體,橫七豎八,有的被燒焦,有的被炸碎,有的還保持著戰鬥的姿勢。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臭味,那是屍體被火燒過的味道。
鎮中央的糧庫還在燃燒,火焰劈啪作響,時不時傳來一陣輕微的爆炸聲。那是還沒有完全燒儘的子彈。
一個軍官跑過來,立正報告:“聯隊長,全鎮搜尋完畢。我軍第3大隊及山炮中隊,共計一千二百人,全部陣亡。敵人已經撤走,去向不明。”
山本一郎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衝到一個還在燃燒的糧庫前,看著裡麵那些被燒成焦炭的糧食袋,眼睛通紅。
“八嘎!八嘎!八嘎!”
他抽出軍刀,瘋狂地砍向旁邊的木柱,一刀,兩刀,三刀。木柱被砍得木屑橫飛,最後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旁邊的軍官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山本一郎砍完了木柱,又對著空氣揮舞了幾刀,最後把軍刀狠狠插在地上,喘著粗氣。
“支那軍,我要殺了他們!”
一個參謀小心翼翼地說:“聯隊長,敵軍已經撤退了,而且夜黑風高,貿然追擊恐怕會中埋伏。”
山本一郎瞪著他,眼睛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參謀低下頭,不敢說話。
山本一郎站在原地,看著燃燒的固城鎮,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氣,拔出插在地上的軍刀,緩緩插回刀鞘。
“收兵。”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回定興。”
部隊開始集結,掉頭向北。
山本一郎上了裝甲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裡反複回放著一個畫麵:國軍背著繳獲的武器,排著隊向南走,邊走邊回頭嘲笑他。
他的手指狠狠攥緊,指甲幾乎刺進掌心。
次日,上午九點。
北平,華北方麵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那份剛從定興縣發來的戰報,麵無表情。
參謀長田邊盛隆站在一旁,也在看同樣的戰報。
戰報寫得很詳細:固城鎮失守,第3大隊及山炮中隊全軍覆沒,大隊長毛利少佐陣亡,損失各類火炮十門、輕重機槍四十餘挺、步槍八百餘支、糧食彈藥數百噸。敵人傷亡不詳,但估計不少於五百人。
岡村寧次看完,把戰報輕輕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田邊盛隆忍不住問:“司令官閣下,要不要組織一次反擊?保定方向的敵人太過囂張,如果不給點教訓,他們會得寸進尺。”
岡村寧次搖搖頭。
“反擊?用什麼反擊?”他的聲音平靜,但聽不出任何情緒,“第36師團剛補充完新兵,戰鬥力還沒恢複。從朝鮮調來的援軍還沒到,拿什麼反擊?”
田邊盛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岡村寧次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看著保定周邊的態勢。
“固城鎮這一仗,敵人打得很漂亮。”他緩緩說,“集中優勢兵力,四麵圍攻,速戰速決。打完就走,不給我們任何反擊的機會。這個指揮官的戰術素養,很高。”
他轉過身,看向田邊盛隆。
“你認為,這是誰指揮的?”
田邊盛隆想了想,說:“應該是獨1師師長嚴世貴。他是李宏手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一直都是我軍的勁敵。”
岡村寧次點點頭,又看向地圖。
“嚴世貴,李宏,晉察綏行營。”他喃喃道,“這些人,已經成了華北的心腹大患。”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從朝鮮來的援軍,到了嗎?”
田邊盛隆點頭:“昨天晚上,第一批部隊已經在天津登陸,目前正在塘沽地區休整。其後續部隊以及裝備,預計三天內全部上岸。”
岡村寧次的眼睛微微眯起。
五萬人,兩個師團又兩個支隊,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命令朝鮮北野師團和鬆本支隊,在天津完成集結後,迅速向北平靠攏。”他說,“藤原師團和佐佐木支隊,暫時駐防天津,加強沿海防禦。”
田邊盛隆立正:“是!”
岡村寧次又看向地圖,目光落在保定方向。
“告訴各部隊,近期不要主動挑釁。”他說,“等我們做好充足準備之後,再慢慢收拾他們。”
田邊盛隆點頭,又問:“那固城鎮的事……”
岡村寧次擺擺手。
“暫時擱置。這筆賬,我記下了。將來,會跟他們一起算。”
另一邊,天津,塘沽港。
海麵上,幾十艘運輸艦正在緩緩靠岸。艦船上滿載著士兵、戰馬、火炮和物資。
碼頭上,日軍天津駐屯軍的軍官們列隊迎接。
第一艘運輸艦放下舷梯,一群穿著嶄新軍裝的朝鮮士兵魚貫而下。他們臉色黝黑,眼神銳利,步伐整齊,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部隊。
帶隊的是一個少將,身材矮壯,臉上帶著一條刀疤。他走下舷梯,掃了一眼碼頭上迎接的人群,大步走過去。
“朝鮮軍第一師團,師團長北野英光!”他立正敬禮,“奉命抵達天津!”
天津駐屯軍司令官回禮,笑道:“中野君,一路辛苦。部隊先到臨時營地休整,明天開始部署。”
中野英光點點頭,轉身看著正在下船的士兵。
一艘接一艘的運輸艦靠岸,一隊接一隊的士兵走下船。戰馬被趕下船,火炮被吊下船,物資被搬運上岸。
碼頭上很快就擠滿了人,到處都是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士兵。他們按照各自的部隊,在軍官的指揮下,排成整齊的佇列,向臨時營地開進。
遠處,天津城的輪廓隱隱可見。
海風呼嘯,捲起陣陣寒意在碼頭上來回掃蕩。
北野英光站在海邊,看著那些正在下船的部隊,忽然問身邊的參謀:“華北方麵軍司令部那邊,有什麼訊息?”
參謀低聲說:“昨晚,固城鎮被中國軍隊攻陷,第36師團的一個大隊全軍覆沒。”
北野英光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
“岡村司令官,看來日子不太好過。”
他轉過身,大步向臨時營地走去。
身後,運輸艦還在不斷靠岸,士兵還在不斷下船。
五萬大軍,正在一點一點地在天津的土地上彙聚。
碼頭上,一麵巨大的太陽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