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馬占山的電話,李宏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麵的天色。
陽光正好,天空湛藍,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元旦,想起晨曦孤兒院裡那些孩子。
“王二寶。”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王二寶立刻推門進來:“主任?”
“去倉庫領幾箱豬肉罐頭,裝車上。”李宏拿起外套,“去趟孤兒院。”
王二寶咧嘴一笑:“好嘞!”
二十分鐘後,一輛吉普停在晨曦孤兒院門口。
李宏下車,和王二寶抱著罐頭向門口走去。
院子裡傳來一陣陣笑聲,還有孩子們的尖叫和歡呼。
李宏推開門走進去,眼前的場景讓他愣了一下。
院子裡,二三十個孩子正在玩遊戲。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蒙著眼睛,伸著雙手到處摸,其他孩子圍著他跑,一邊跑一邊喊“在這兒呢在這兒呢”,等那男孩摸過去,又一鬨而散。
“捉迷藏?”李宏笑了。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最先發現他,正是上次見過的丫丫。她眼睛一亮,撒腿就跑過來,一把抱住李宏的腿:“李伯伯!李伯伯來了!”
其他孩子聽到喊聲,呼啦啦全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喊“李伯伯”“李伯伯”。那個蒙著眼睛的男孩扯下布條,也跑過來,好奇地看著李宏。
李宏被一群孩子圍著,笑著摸摸這個的腦袋,捏捏那個的臉蛋。王二寶站在一旁,把罐頭箱子放在地上,咧嘴直樂。
周院長從屋裡匆匆走出來,看見李宏,連忙行禮:“李主任,您怎麼又來了?元旦也不歇著?”
李宏擺擺手:“周院長,元旦好。今天沒事,來看看孩子們。”
他彎腰開啟箱子,拿出一個罐頭遞給丫丫:“丫丫,看看這是什麼?”
丫丫接過罐頭,舉到眼前看了半天,奶聲奶氣地問:“李伯伯,這是什麼呀?”
“豬肉罐頭。”李宏笑道,“讓周爺爺給你們燉肉吃。”
丫丫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有肉吃?”
其他孩子也歡呼起來:“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周院長眼眶微紅,連聲道謝:“李主任,您這......這太破費了......”
“破費什麼。”李宏站起身,“讓孩子們過個好年,應該的。”
他看了看院子裡,忽然心血來潮:“來來來,剛才你們玩什麼?捉迷藏?我也來一個!”
孩子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李伯伯玩捉迷藏!李伯伯玩捉迷藏!”
丫丫拉著李宏的手,仰著小臉問:“李伯伯,你當鬼好不好?”
“當鬼?”李宏沒反應過來。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解釋道:“就是找人的那個!”
李宏笑了:“行,我當鬼。你們躲,我找。”
他拿過那條矇眼睛的布條,係在眼睛上。眼前一片漆黑,耳邊是孩子們嘻嘻哈哈跑開的聲音,還有周院長的叮囑“彆跑遠了彆摔著了”。
“一、二、三、四......”李宏開始數數,故意數得很慢。
數到二十,他扯下布條,院子裡已經空蕩蕩的。
角落的柴堆後麵露出半個小屁股,還在那兒一拱一拱的。水缸後麵有個人影,但影子暴露了位置。最絕的是丫丫,直接蹲在院子中央的旗杆後麵,用小手捂著眼睛,以為捂著自己的眼睛彆人就看不見她。
李宏忍俊不禁,故意裝作沒看見,往相反的方向走。他走到柴堆旁邊,故意說:“哎呀,這裡好像沒有。”那個露著屁股的小家夥憋著笑,使勁往裡縮。
他又走到水缸旁邊,還是裝作沒看見。那個藏在後麵的大一點的孩子緊張得屏住呼吸。
最後,李宏走到旗杆旁邊,彎下腰,湊到丫丫耳邊,忽然大喊一聲:“找到啦!”
丫丫嚇得一哆嗦,隨即咯咯笑起來,一把抱住李宏的脖子:“李伯伯壞!李伯伯嚇人!”
其他孩子也紛紛從藏身的地方跑出來,笑著喊著圍上來。
玩完捉迷藏,李宏又陪孩子們玩跳格子。
周院長用粉筆在青磚地上畫好格子,李宏跟著孩子們一起跳,笨手笨腳的,好幾次踩線。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丫丫還一本正經地教他:“李伯伯,你要單腳跳,不能兩隻腳!”
李宏虛心受教,認真學習,總算跳完了一輪。
玩了一個多小時,太陽漸漸西斜。
李宏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額頭微微冒汗。丫丫爬到他腿上坐著,小手抓著他的衣襟,不肯下來。
周院長端來一碗熱水:“李主任,喝口水,歇歇。”
李宏接過碗,喝了一口,看著院子裡還在追逐打鬨的孩子們,心裡暖暖的。
“周院長,這些孩子,都是好樣的。”他輕聲說。
周院長點點頭,感慨道:“都是苦命的孩子,好在遇上了您。”
李宏搖搖頭,沒說話。
又坐了一會兒,太陽開始落山,天色漸漸暗下來。
李宏站起身,把丫丫抱下來,摸摸她的頭:“丫丫,李伯伯要走了。下次再來陪你們玩。”
丫丫拉著他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他:“李伯伯,你什麼時候再來呀?”
“很快。”李宏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等下次,李伯伯給你們帶糖果來。”
丫丫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李宏站起身,跟周院長道彆,走出孤兒院。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孩子們都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丫丫站在最前麵,小手揮得最用力。
李宏笑了笑,鑽進車裡。
“走吧,回行營。”
黃昏時分,李宏回到辦公室。
推開門,屋裡亮著燈。梁舒雲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麵,低頭看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笑意:“回來了?”
李宏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就回來了。”梁舒雲站起身,走過來,“跟悠蘭姐和葉姐姐逛了逛街,買點東西。剛才路過你辦公室,看門開著,就進來等你。”
李宏看著她,忽然發現她今天換了便裝。一件藕荷色的棉旗袍,外麵套著白色開衫,頭發披散下來,比穿軍裝時多了幾分柔美。
“這身衣服......”李宏脫口而出,“好看。”
梁舒雲臉微微一紅,低頭看了看自己:“逛街的時候買的,便宜。”
“便宜也好看。”李宏很認真地說,“主要是人好看。”
梁舒雲的臉更紅了,輕輕啐了他一口:“主任,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李宏笑了,走到她麵前,拉住她的手:“今天學會的。元旦嘛,得說點好聽的。”
梁舒雲被他拉著,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李宏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雲,今天是元旦,我想給你爸媽發個電報,問候一下。”
梁舒雲抬起頭,眼裡帶著驚訝:“給我爸媽?”
“對。”李宏點頭,“咱們倆......那個,已經確定了關係,今日元旦,問候一下長輩,以示禮貌。”
梁舒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主任,你還懂這個?”
“懂一點。”李宏一本正經,“書上看的。”
梁舒雲被他逗笑,笑了一會兒,輕聲道:“我爸媽在山城住著,家裡有電台。我叔叔以前留下的,後來就成家裡的聯係方式了。”
“那你教我怎麼發。”李宏說,“用我那台私人電台。”
梁舒雲點點頭。
兩人來到隔壁的通訊室。梁舒雲熟練地開啟那台漢斯送的德國電台,除錯頻率,戴上耳機。
李宏坐在一旁,看她操作。
“頻率是xxx,呼號是xxx。”梁舒雲一邊說一邊調整,“好了,可以發了。”
她拿起筆,看向李宏:“說什麼?”
李宏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就說......李宏給伯父伯母問好,祝二老身體健康,元旦安康。然後......”
他頓了頓,看著梁舒雲,忽然有些緊張。
“然後就說......我和你在這邊很好,。請二老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等戰事稍緩,一定親自登門拜訪。”
梁舒雲飛快地記下來,臉頰微微泛紅。她把這些話譯成電碼,開始敲擊電鍵。
滴滴答答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
發完電報,兩人回到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街道上,隱約傳來鞭炮聲,有人在放炮仗。
李宏站在窗前,梁舒雲站在他身邊。
“你爸媽會怎麼想?”李宏忽然問。
梁舒雲想了想,輕聲道:“我爸應該會很高興。他一直說,你是個乾大事的人。我媽......可能會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我嫁給你,會不會受委屈。”梁舒雲笑了笑,“我媽就這樣,什麼事都先往壞處想。”
李宏轉過身,看著她:“那你告訴她,不會受委屈。”
梁舒雲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
“李宏。”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沒叫主任。
“嗯?”
“你剛才說,我今天好看,是真的嗎?”
李宏點頭:“真的。”
“那你喜歡嗎?”
李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溫柔:“喜歡。”
梁舒雲也笑了,笑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嗎,今天逛街的時候,悠蘭姐跟我說,談戀愛的時候,男人都會說好聽的。但她說,你是那種不怎麼會說好聽的,但隻要說了,就是真心的。”
李宏挑眉:“李悠蘭什麼時候成戀愛專家了?”
“她看書看的。”梁舒雲笑道,“她說她研究過,說男人分兩種,一種是油嘴滑舌的,一種是嘴笨心實的。她說你屬於後者。”
李宏忍俊不禁:“她倒是挺會分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靠得很近。梁舒雲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李宏攬著她的腰。
沉默了一會兒,梁舒雲輕聲問:“李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李宏想了想,緩緩開口:“年前這段時間,應該會比較清閒。部隊休整,新兵訓練,工業擴建,都是常規工作。真正忙的時候,在年後。”
“年後?”
“對。”李宏看著窗外,“年後,我要開始準備收複平津。”
梁舒雲抬起頭,看著他。
李宏繼續說:“平津拿下來,華北和東北就被攔腰斬斷。關內的日軍和關東軍的聯係,就徹底切斷了。到時候,東北就成了孤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堅定:“這一步走完,咱們就能開始考慮反攻東北。”
梁舒雲靜靜聽著,忽然問:“那得多長時間?”
“快的話,大半年。”李宏說,“慢的話,一年。”
梁舒雲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進他懷裡,悶悶地說:“那你這大半年,是不是會很忙?”
李宏點頭:“會。”
“那......”梁舒雲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這段時間,你好好陪陪我,行嗎?”
李宏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依戀,還有一點點撒嬌。
他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行。”他鄭重點頭,“這段時間,我哪兒都不去,就陪你。”
梁舒雲笑了,笑得像窗外的煙花一樣燦爛。
遠處,鞭炮聲此起彼伏,太原城在歡慶元旦。
辦公室裡,兩個人依偎在一起,誰也不想動。
過了很久,梁舒雲忽然輕聲說:“李宏,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這樣。”
“怎樣?”
“跟你在一起。”她輕聲說,“你是主任,我是副官。我以為我們就是工作關係,永遠不會有彆的。”
李宏笑了笑:“那現在呢?”
“現在......”梁舒雲抬起頭,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躲開,“現在這樣。”
李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她攬得更緊。
窗外,煙花騰空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花。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