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淩晨四點,方順橋以北五公裡。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但預設陣地上已經忙碌起來。坦克引擎低沉地轟鳴,炮手們借著微弱的馬燈光除錯瞄準鏡,裝填手把75毫米炮彈推進炮膛。
吳青站在一處小高地上,用望遠鏡觀察前方。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黑漆漆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樹影。
蕭浩然蹲在旁邊攤開地圖,手電筒的光被他的身體擋住大半:“偵察兵報告,日軍先頭部隊半小時前過了方順橋,正在沿公路北上。照這個速度,六點左右能進入我們的火力範圍。”
“部隊是否已進入位置?”
“裝甲一團已在公路東側三百米處隱蔽,九十輛坦克全部到位。107師三個團已在坦克後方五百米展開,成品字陣型。獨1師一團、二團已在兩翼展開,三團已經迂迴到南邊三公裡處隱蔽待命。”
蕭浩然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火箭炮營兩個,分彆在左右兩翼,距離公路八百米的位置。師屬炮兵營在後方一千二百米處。所有炮兵陣地都已完成測距和標定。”
吳青放下望遠鏡:“日軍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偵察兵報告,他們行軍很安靜,但能看出疲憊。有些士兵走路都打晃,軍官卻仍在催促加快速度。”
“那就按計劃來。”吳青看了看錶,“還有兩小時。讓部隊抓緊時間休息,吃乾糧,檢查武器。”
陣地上響起輕微的窸窣聲,士兵們從背囊裡掏出凍得梆硬的乾糧,就著水壺裡的冷水吞嚥。坦克兵在檢查履帶和傳動裝置,炮手最後一次擦拭瞄準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東方天際漸漸泛白,從深黑變成暗藍,再變成灰白。
五點五十分。
遠處公路上出現了晃動的燈光,像一條發光的蟲子在地麵蠕動。那是日軍的卡車車隊,車燈在晨霧中暈開成一片片光斑。
蕭浩然在前沿觀察所裡舉起望遠鏡。鏡頭裡,日軍行軍縱隊拉得很長,前麵是步兵,中間是卡車和馬拉的炮兵,後麵又是步兵。隊伍顯得有些鬆散,士兵們低著頭走路,軍官騎馬在路邊來回巡視。
“通知空軍,目標已出現。”他對著通訊器說。
“收到。轟炸機群正在路上,預計六點整抵達。”
六點整,天色矇矇亮。
第一批黑點出現在西北方向的天空。先是幾個,然後越來越多,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日軍行軍隊伍裡有人抬頭看,然後尖叫起來:“飛機!敵機!”
警報聲淒厲地響起,但已經晚了。
二十四架朱雀轟炸機分成兩個編隊,從一千五百米高度進入轟炸航線。彈倉門開啟,黑色的炸彈像下餃子一樣落下來。
第一波炸彈落在行軍縱隊中部。100公斤炸彈的爆炸威力把公路炸出一個個大坑,卡車被掀翻,馬匹驚嘶著四處亂竄。炮彈堆被引爆,二次爆炸的火球衝起十幾米高。
第二波炸彈落在炮兵隊伍裡。日軍拖拽的75毫米山炮被直接命中,炮管扭曲著飛出去,砸倒了好幾個士兵。馬拉的彈藥車被炸碎,木屑、金屬碎片、人體殘肢混在一起拋向空中。
轟炸持續了十分鐘,當轟炸機群轉向返航時,日軍行軍縱隊已經亂成一團。公路上到處是燃燒的車輛、倒斃的人和馬、散落的裝備。傷員的慘叫聲、軍官的怒吼聲、士兵的驚叫聲混成一片。
第108旅團長池田少將從翻倒的卡車裡爬出來,軍裝上全是土。他拔出軍刀,嘶吼道:“不要亂!組織防禦!防空部隊呢?”
“防空部隊……在後麵,被炸了……”一個參謀滿臉是血地報告。
“那就組織機槍對空射擊!快!”
但日軍還沒從轟炸中恢複過來,第二波打擊就到了。
六點二十分。
蕭浩然看著手錶,秒針跳向整點。他對著電話吐出兩個字:“開炮。”
左右兩翼,二十四門二九式火箭炮同時齊射。
每門炮十六枚火箭彈,總共三百八十四枚拖著尾焰的火箭彈在七秒內全部射出。天空被映紅了,尖嘯聲壓過了一切。
火箭彈像雨點一樣砸進日軍混亂的隊伍。這種麵殺傷武器在這種時候效果最好,爆炸覆蓋了整段公路和兩側田野。日軍剛組織起來的零星抵抗又被炸得支離破碎。
火箭炮齊射還沒完全停歇,坦克引擎的轟鳴聲就響徹了戰場。
裝甲一團團長趙鐵柱在指揮車裡對著電台吼:“全團注意,按一號方案,衝鋒!”
九十輛坦克同時從隱蔽處衝出。
打頭的是三十輛二九式中型坦克,28噸的車身碾過土坎,50厘米寬的履帶刨起大塊泥土。它們排成楔形隊形,直撲公路。
日軍倉促組織起來的防禦在這種鋼鐵洪流麵前不堪一擊。幾個日軍士兵推著一門37毫米戰防炮到路邊,炮手手忙腳亂地裝填。
中型坦克的炮塔轉動,75毫米主炮噴出火光。炮彈直接命中戰防炮,把那門炮和周圍的士兵一起炸飛。
更多的日軍用步槍和機槍射擊,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當當作響,但連漆都沒刮掉。有日軍抱著炸藥包衝上來,還沒靠近就被坦克的同軸機槍打成了篩子。
輕型坦克從兩翼包抄上來,20毫米火炮對著任何還有抵抗的地方定點清除。這門炮雖然是單發裝填,但射速快,精度高。一個日軍機槍陣地剛開火,就被兩輛輕型坦克盯上。20毫米炮彈打在沙袋上,穿透後把後麵的機槍手打得血肉模糊。
坦克集群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黃油,輕鬆撕開了日軍隊伍,碾過日軍士兵身軀,在敵陣中橫衝直撞。
緊接著,在坦克後麵三百米處待命的107師三個團開始衝鋒。
785團衝在最前麵。團長是個三十出頭的精悍漢子,晉西北陸軍學院一期畢業。他端著步槍,邊跑邊吼:“保持隊形!機槍手注意壓製兩側!槍榴彈清除敵軍集群!”
每個班的輕機槍手在衝鋒中尋找掩體,用短點射壓製日軍的零星抵抗。槍榴彈手則瞄準日軍聚集的地方,把榴彈拋射過去。
786團和797團從左右側後方展開,像兩隻鉗子夾向日軍。他們的戰術動作乾淨利落,班排之間配合默契。這支被稱為晉察綏戰力第一的師,戰術素養明顯高出其他部隊一截。
日軍第108旅團完全被打懵了。旅團指揮部在第二輪火箭炮齊射中就失去了聯係,兩個聯隊各自為戰,根本組織不起有效防禦。
一個日軍中隊長試圖收攏部隊,在一處土坎後組織防線。但還沒等他把人聚齊,三輛中型坦克就衝了過來。75毫米炮連續開火,把土坎後的日軍炸得人仰馬翻。坦克碾過土坎,履帶下傳來令人牙酸的骨碎聲。
後方的獨立混成第15旅團情況稍好。旅團長山本少將經驗老到,在轟炸開始時就命令部隊離開公路,向兩側田野疏散。雖然也捱了炮擊,但損失相對較小。
“就地構築防線!反坦克槍呢?快!”山本躲在一條溝渠裡吼著。
日軍士兵慌亂地挖散兵坑,架起機槍。反坦克槍手把笨重的97式20毫米反坦克槍架起來,瞄準衝過來的坦克。
一輛二九式輕型坦克進入射程。反坦克槍手扣動扳機,20毫米穿甲彈打在坦克正麵裝甲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僅僅打掉一層漆。
“打不穿!”射手驚叫。
“打履帶!打觀察孔!”
但坦克不會給他們第二次機會,20毫米炮迅速開炮。一發高爆彈射出,那個反坦克槍陣地就啞火了。
山本看著戰場,心一點點沉下去。前方第108旅團已經失去指揮,自己的部隊雖然還能抵抗,但麵對這種鋼鐵洪流,能撐多久?
他抓過通訊兵:“給岡村司令官發報,我部在方順橋以北遭遇敵軍大規模伏擊。敵軍有大量坦克和炮兵,火力極強。請求戰術指導!”
通訊兵搖動手搖發電機,但電台指示燈不亮。仔細一看,天線在剛才的轟炸中被炸斷了。
“電台壞了……”
山本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經恢複冷靜:“那就死戰。命令各大隊,各自為戰,拖住敵人,為帝國儘忠。”
他知道,這一仗,怕是凶多吉少了。
戰場上空,硝煙和塵土混合成一片黃灰色的霧。坦克的轟鳴聲、炮火的爆炸聲、士兵的喊殺聲、傷員的慘叫聲,交織成一首死亡交響曲。
吳青在前沿指揮所裡用望遠鏡觀察戰況。蕭浩然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各部隊的報告。
“裝甲一團已突入日軍縱深一公裡,正在分割敵軍。”
“107師三個團跟進順利,正在清剿被分割的日軍。”
“獨1師一團、二團從兩翼壓迫,日軍活動空間被壓縮。”
“獨1師三團報告,已切斷日軍南退道路,正在構築防線。”
蕭浩然放下檔案:“司令,開局順利。第108旅團已經失去指揮,獨立混成第15旅團雖然還在抵抗,但撐不了多久。”
吳青放下望遠鏡:“傷亡呢?”
“初步統計,我軍傷亡約三百人,主要是步兵衝鋒時的損失。坦克無一損失。”蕭浩然頓了頓,“日軍……至少已經傷亡兩千人。”
“繼續進攻。”吳青說,“不留預備隊,全力壓上。我要在天黑前解決戰鬥。”
“是!”
命令傳下去了。更多的部隊投入戰場,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太陽完全升起,照亮了這片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