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淩晨4點,天津城外楊柳青鎮。
天還沒亮,運河碼頭上彌漫著水腥味和煤灰味。三支扮作不同身份的小隊在這裡悄然彙合。商隊打扮的、難民打扮的、藥材販子打扮的,此刻都卸去了偽裝,露出精悍的本來麵目。
韓虎蹲在碼頭倉庫的陰影裡,借著煤油燈的光,清點人數:「的良民證。你們的人日語怎麼樣?」
「都學過,日常對話沒問題。」韓虎說,「兩個狙擊手是專門練過的,口音和本地日本人一樣。」
「那就好。」老周又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櫻花公館內部人員的作息時間。每天早上七點換班,晚上八點大部分文職人員下班。行動隊和電訊科的人二十四小時在崗。他們的課長鬆井三郎,每天下午五點離開公館,去日租界的『鶴之湯』泡澡,七點回公館繼續辦公。」
韓虎接過本子,借著燈光仔細看。上麵連哪個房間是做什麼的、哪扇窗戶常年開著、哪條走廊有暗哨都標得清清楚楚。
「情報很詳細。」韓虎抬頭,「怎麼搞到的?」
老周笑了笑:「我們有個人在櫻花公館當清潔工,乾了兩年了。還有個在對麵茶館當夥計,天天看著他們進出。」
韓虎把本子遞給身後的班長們傳閱,然後問:「行動計劃你有什麼建議?」
「建議晚上動手。」老周說,「晚上八點後,文職人員走了,剩下的都是行動隊和電訊科的人,大概二十五人左右。但要注意,他們晚上警戒更嚴,圍牆上有探照燈,每個小時巡邏一次。」
「探照燈可以打掉。」一個狙擊手開口,聲音很平靜,「給我位置和間隔時間。」
老周看了他一眼,從圖上指出幾個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每十五分鐘掃一次,每次持續兩分鐘。」
狙擊手點點頭,不再說話。
韓虎思考了一會兒:「我們分三組行動。一組正麵強攻,吸引火力。二組從側麵翻牆進去,直撲主樓。三組在外麵警戒,阻擊援軍。兩個狙擊手負責清除高處的哨兵和探照燈。」
「時間呢?」老周問。
「明天淩晨三點。」韓虎說,「人最困的時候。得手後立刻撤離,按預定路線分三路撤退,在察南彙合。」
老周想了想:「撤離路線我建議調整一下。原計劃走西沽過北運河,但最近日軍在那裡設了新檢查站。改走金鋼橋,那邊守軍我們打點過,隻要證件沒問題,一般不會細查。」
「可以。」韓虎很乾脆,「具體路線你來定,我們配合。」
接下來三個小時,眾人圍著一張破桌子,把行動方案反複推敲。每個細節都考慮到:武器怎麼帶進城,遇到盤查怎麼應對,攻擊時各組的配合,撤退時的接應點……
醫療兵一直沒說話,直到最後才開口:「周組長,附近有安全的醫療點嗎?萬一有人受傷,需要緊急處理。」
「有。」老周說,「英租界有傢俬人診所,醫生是我們的人。但隻能處理輕傷,重傷的話……」
「明白。」醫療兵點頭,「我會儘量在現場處理,不到萬不得已不去診所。」
天亮時,方案基本敲定。老周收起地圖和檔案:「今天白天,我的人會帶你們分批進城,安排住處。武器分三批運進去,下午四點前全部到位。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淩晨兩點在這裡集合,做最後準備。」
韓虎站起身,朝老周敬了個禮:「周組長,辛苦了。」
「都是為了打鬼子。」老週迴了個不標準的禮,「對了,鬆井三郎今天下午五點會照常去泡澡。你們要是想提前解決他,我可以安排人在『鶴之湯』動手。」
韓虎搖頭:「不打草驚蛇。要端就端整個老窩,殺一個課長沒什麼意思。」
「有魄力。」老周笑了,「那就按計劃來。祝你們成功。」
倉庫外傳來第一聲雞叫。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運河上開始有船隻往來。這個華北最大的港口城市正在蘇醒,而一場風暴,正在它最核心的區域悄悄醞釀。
老周帶著人先離開了。韓虎把隊員們召集起來,做了最後佈置。
「都聽清楚了。進城後,該當夥計的當夥計,該拉車的拉車,一切按證件上的身份來。不許惹事,不許喝酒,不許擅自行動。晚上八點前,必須回到指定住處待命。」
隊員們點頭,沒人說話。
「武器到手後,各自檢查,確保萬無一失。明天淩晨三點,我要櫻花公館從世界上消失。」韓虎掃視眾人,「有問題嗎?」
「沒有!」
「解散,按分組跟天津組的弟兄進城。」
隊員們分成三批,悄無聲息地離開倉庫,彙入漸漸熱鬨起來的楊柳青鎮街道。
韓虎是最後一批走的。他換了身碼頭工人的粗布衣裳,臉上抹了點煤灰,背著一個破麻袋,裡麵裝著拆成零件的衝鋒槍。
老周安排的一個年輕人在倉庫外等他,見他出來,低聲說:「韓大哥,跟我走。咱們從西站坐電車進城。」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石板路上。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碼頭上工人們開始卸貨,日本兵端著槍在路口巡邏,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沒有人注意到,三十九把利刃,已經悄無聲息地插進了這座城市的心臟。
韓虎跟著年輕人上了電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看著那些懸掛的膏藥旗,看著日本兵耀武揚威地走過中國百姓麵前。
他的手在麻袋上輕輕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