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李宏回到行營。
王二寶早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見李宏進來,連忙迎上去。
「主任,梁副官的父母上午到了。」
李宏正在解軍裝領扣的手停頓了一下:「什麼時候到的?」
「上午十點左右,直接去了醫院。」王二寶跟在他身後進屋,「哨兵不認識,沒讓進。正好我送雞湯去,就碰上了,給領進去了。」
李宏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住哪兒?」
「安排在河曲賓館了,二樓最好的房間。」
「備車。」李宏站起來,「我去看看二老。對了,準備點禮物,不要太貴重,但要用心。」
王二寶辦事很利索,半小時後,車後備箱裡已經裝好了幾樣東西:兩罐晉西北本地產的茶葉,一盒太行山野生蜂蜜,還有幾包點心。都是當地特產,不張揚,但能看出心意。
河曲賓館是棟三層磚樓,去年新建的,算是縣城裡最好的住處。李宏和王二寶來到二樓,在二零三房間門前停下。
王二寶剛要敲門,李宏抬手攔住他,自己上前輕輕叩了三下。
門開了。梁父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見門外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李主任?」
「梁先生,冒昧打擾。」李宏微笑,「聽說您和夫人來了河曲,我來看看。」
「哎呀,快請進快請進!」梁父連忙讓開身,「您這麼忙還特地跑一趟……」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梁母正在整理行李,見李宏進來,也趕緊起身:「李主任,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不了,我就說幾句話。」李宏站在房間中央,示意王二寶把禮物放在桌上,「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梁母看著那些東西,有些不好意思:「您太客氣了,我們什麼都沒準備……」
「是我該準備。」李宏忽然正色,朝二老微微躬身,「梁副官是為保護我受的傷。這事我難辭其咎,今天特來向二老賠罪。」
梁父連忙上前扶他:「李主任,您這是做什麼!小雲是軍人,保護長官是她的職責。要怪隻能怪日本人,怎麼能怪您?」
「話雖如此,但梁副官畢竟是您二老的女兒。」李宏直起身,「她在我的部隊裡受傷,我於心有愧。」
梁母擦了擦眼角:「李主任,您彆這麼說。小雲在電報裡都說了,要不是您平時關照,她一個女孩子在前線,我們才真是不放心呢。現在看她好好的,我們感激您還來不及。」
三人這纔在房間裡的小沙發上坐下。王二寶很自覺地退到門口守著。
李宏打量了一下房間環境:「住得還習慣嗎?河曲是小地方,條件簡陋。」
「挺好的,比我們想象的好多了。」梁父推了推眼鏡,「上午坐車過來,一路上看縣城很熱鬨,商鋪都開著,老百姓臉上也有笑容。這在戰區很難得。」
「這兩年行營下了些功夫,恢複生產,穩定民生。」李宏說,「不然也養不起這麼多部隊。」
梁母忍不住問:「李主任,小雲在這裡,沒給您添麻煩吧?」
「怎麼會。」李宏笑了,「她是我最得力的副官,工作認真,心思細,文化底子也好。行營那麼多檔案、報告,她都整理得井井有條。有時候我去開會,她一個人能撐起整個辦公室。」
這話說得梁父梁母臉上都有了光彩。
「那孩子從小就愛讀書。」梁父說,「就是性子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初她瞞著我們跑來河曲,她媽氣得三天沒吃飯。」
李宏點頭:「我記得。三九年七月,我在陪都見過二老,那時候她剛從日軍轟炸下逃生,轉眼就偷偷來到河曲。說實話,我當時也勸過她,說前線太苦,一個女孩子不合適。」
「她怎麼說的?」梁母問。
「她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還說她讀過書,不能隻會躲在後方喊口號。」李宏回憶著,眼裡有讚賞,「這兩年,她沒說過一句苦。學騎馬,學射擊,學參謀作業。去年冬天察南細菌戰的時候大雪封山,她跟著運輸隊去送補給,路上車壞了,她帶著人徒步走了二十裡,把物資按時送到目的地。」
梁母聽著,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驕傲的淚。
「這孩子,從來報喜不報憂。」她哽咽著,「寫信回家都說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原來吃了這麼多苦。」
「但她也成長了。」李宏認真地說,「現在的梁舒雲,不僅是我的副官,也是行營公認的優秀軍官。我正準備提拔她當少校,目前所有考覈都是優秀。說實話,能有這麼優秀的人當我的副官,是我李宏的福氣。」
梁父梁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欣慰。
話題漸漸輕鬆起來。李宏介紹起河曲的風土人情:「城西有座文廟,明代建的,雖然不大,但儲存得不錯。城東有家老字號的羊肉館,用的都是本地山羊,燉得爛,湯頭鮮。二老要是感興趣,可以讓王團長帶你們去嘗嘗。」
「您對這裡很熟啊。」梁父說。
「待了三年了,也算第二個家了。」李宏看看懷表,站起身,「抱歉,我還有個會要開,得先走。二老有什麼需要,儘管跟王團長說。」
王二寶立刻上前:「主任放心,保證安排好。」
梁父梁母也站起來。梁父握著李宏的手:「李主任,您百忙之中還來看我們,這份心意我們領了。您去忙,正事要緊。」
李宏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王團長接下來就負責二老在河曲期間的所有事務。衣食住行,還有安全,都歸他管。二老千萬彆客氣。」
「這怎麼行?」梁母連忙擺手,「王團長是您的警衛團長,怎麼能讓他伺候我們?」
「應該的。」李宏語氣不容拒絕,「小雲是我的副官,您二老就是我的長輩。在河曲地界上,我得保證二老周全,就這麼定了。」
說完敬了個禮,轉身下樓。
王二寶留在房間裡,掏出個小本子:「梁先生,梁夫人,您二位有什麼安排隨時跟我說。明天想去看梁副官的話,我安排車。想去縣城轉轉,我安排人當向導。想吃什麼,我去買。」
梁父梁母推辭不過,隻好答應。
等王二寶也離開後,房間裡安靜下來。梁母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李宏的車駛離賓館,消失在街角。
「老頭子,你覺得李主任這人怎麼樣?」
梁父在沙發上坐下,慢慢泡了杯茶:「上次在寒操家裡見他,就覺得這人不一般。年紀輕輕,沉穩大氣,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今天再看,確實是個乾大事的人。」
「我是問你對他的感覺。」梁母坐過來,「當女婿怎麼樣?」
梁父差點被茶水嗆到:「你這想的也太遠了。」
「遠什麼?」梁母白了他一眼,「你沒看見,剛才說到女兒的時候,他眼裡那讚賞的神色,可不是上級對下級那麼簡單。再說,他要是不在乎,能一聽說我們來了,放下工作就跑過來?還安排警衛團長專門伺候我們?」
梁父放下茶杯,認真想了想:「李主任今年二十八了吧?聽說一直沒成家,全部心思都在抗日大業上。這樣的人,怕是沒時間考慮兒女私情。」
「那不一定。」梁母說,「剛才他說小雲那些事,如數家珍。一個男人,能把一個女孩子的點點滴滴記得這麼清楚,你說他沒心思?」
「也可能是工作原因。」
「工作原因需要知道小雲冬天徒步送補給的事?需要知道她學騎馬學射擊的細節?」梁母越說越覺得有戲,「你注意到沒,他今天穿的是常服,不是軍裝。這說明他不是以長官身份來的,是以晚輩身份來的。」
梁父不說話了,他想起了女兒在醫院提到李宏時的神情,想起女兒說「主任每天都來看我」時臉上那抹淡淡的紅暈。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發展吧。」最後他說,「不過李主任這人,確實沒得挑,有擔當,有能力,對女兒也好。要是真能成,是小雲的福氣。」
梁母笑了:「那咱們在河曲多住幾天。多觀察觀察,也給兩個孩子創造點機會。」
窗外,夕陽西下,河曲縣城籠罩在一片金紅色的餘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