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東第78軍軍營。
梁寒操在李宏、吳青的陪同下,檢閱了這支剛剛經曆血戰的部隊。操場上三萬多名官兵列成整齊方陣,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軍裝雖然有些破舊,但每個人腰桿都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刀。
「敬禮!」
隨著口令,全場齊刷刷舉手敬禮。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絲毫拖遝。
梁寒操還禮,目光掃過這些士兵。他看見他們臉上的硝煙痕跡還沒完全洗淨,有些人手臂上纏著繃帶,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充滿自信。
吳青上前一步:「第78軍集結完畢,請檢閱!」
梁寒操從第一排開始,緩緩走過。他仔細看士兵手中的武器,二八式步槍擦得鋥亮,輕機槍保養得宜,迫擊炮排列整齊。所有裝備都是國產,但工藝精良,不輸進口貨。
「這些武器,都是你們自己生產的?」梁寒操問。
李宏點頭:「晉西北有自己的兵工廠,步槍、機槍、迫擊炮都能造。太原光複後,這裡的兵工廠也正在恢複生產。」
梁寒操走到一門75毫米山炮前,摸了摸冰涼的炮管:「炮也能造?」
「能。」李宏說,「150毫米重炮暫時還不行,但75毫米山炮、野炮已經能批量生產。105毫米榴彈炮也能造,不過這次沒有拉出來。」
吳青補充道:「梁部長,我們的彈藥供給完全自給。士兵打靶訓練,子彈管夠,不用像其他地方那樣摳摳搜搜。」
這話讓梁寒操感慨萬千。他在陪都,經常聽說前線部隊缺槍少彈,一個士兵一個月隻能打五發子彈訓練。而這裡,卻子彈管夠。
檢閱完部隊,又看了營房、食堂、訓練場。營房整潔,食堂夥食標準讓梁寒操驚訝。每人每天都能吃上油水充足的菜,主食管飽。訓練場上,士兵們在進行戰術演練,動作乾淨利落。
「李主任,你這支部隊,是我見過最有戰鬥力的國軍部隊。」回城的車上,梁寒操由衷地說,「士氣、裝備、訓練,都是一流的。」
李宏謙虛道:「都是將士們自己爭氣。」
「不,是你帶得好。」梁寒操認真地說,「帶兵之道,無非賞罰分明,愛兵如子,但你做得更徹底。我看了你們的後勤體係,從軍工廠到被服廠,從醫院到新兵訓練,自成一體。這纔是真正能打仗的軍隊。」
車隊駛入太原城,直接開到指揮部。
李宏的辦公室設在二樓,窗戶朝南,采光很好。房間裡很簡單,一張辦公桌,幾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山西地圖和幾張合影。其中一張是晉西北陸軍學院第一期畢業照,年輕的麵孔朝氣蓬勃。
勤務兵端來茶水後退下,辦公室裡隻剩下李宏和梁寒操兩人。
梁寒操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李主任,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這次立下不世之功,但樹大招風,國府裡眼紅的人不少。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李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熱鬨起來的街道,沉默了一會兒。
「梁部長,我確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但不是為了我個人。」
「你說。」
「第一,我需要教師,大量的教師。」李宏轉過身,「山西被小鬼子占了四年,教育體係完全崩潰。孩子沒學上,文盲率飆升。我想辦學校,從小學到中學乃至大學,但缺老師。」
梁寒操點頭:「這個我可以幫忙。金陵、武漢淪陷後,很多學校內遷,教師流散。我可以組織一批到山西來。」
「第二,我需要工業技術人才。」李宏繼續說,「太原、大同、陽泉都有工業基礎,接下來將是一個工業大發展的時期,擴大生產需要懂技術的人。尤其是機械、化工、冶金這些領域。」
「這個有點難。」梁寒操皺眉,「國內這類人才本來就不多,而且大多在沿海,淪陷後不知去向。」
「所以需要梁副部長動用關係。」李宏說,「國府那邊,很多工業專案因為種種原因擱置,大量技術人才被埋沒。這些人,給我,我能讓他們發揮作用。」
梁寒操若有所思:「你是說那些在資源委員會、兵工署掛閒職的人?」
「對。」李宏點頭,「還有從國外留學回來的,空有抱負無處施展的。我這裡有工廠,有裝置,缺的就是懂行的人。」
梁寒操記下了:「好,我回去就辦。還有嗎?」
李宏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第三,我需要知識分子。作家、記者、學者,什麼領域都行。山西需要重建的不僅是物質,還有精神。文化陣地,我們不占,就會被彆人占。」
梁寒操接過檔案翻了翻,上麵列著一長串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隻是聽說過。
「李主任,你要這些人,不怕他們亂說話?」
「不怕。」李宏笑了,「我做事光明磊落,不怕人說。況且,真正的愛國知識分子,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梁寒操看著李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會打仗,更懂治國。這樣的人,在國府裡太少了。
「這些事,我都能幫忙。」梁寒操說,「但我也有句話要提醒你。」
「梁副部長請講。」
「你的社會改革政策,在山西推行可以,但彆太激進。」梁寒操壓低聲音,「社會改革這事,觸動太多人利益。國府裡那些地主出身的官員,已經開始說閒話了。」
李宏神色不變:「改革總要觸動利益,但隻要對百姓好,對國家好,我就做。」
「我知道。」梁寒操歎氣,「所以我不會攔你。但你要記住,分寸把握好,彆給人留下把柄。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說。」
這話說得推心置腹,李宏明白,梁寒操是真為他好。
「多謝梁副部長提醒。」
梁寒操擺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李主任,我還有個問題。純屬好奇,你可以不答。」
「您問。」
「你對國際局勢怎麼看?」梁寒操說,「尤其是日本下一步動向。」
李宏眼神微凝,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山西移到南方。
「據未證實情報顯示,日本已經確定南進戰略。」李宏說得很肯定,「最遲半年,他們就會對南洋動手。我猜測新加坡、菲律賓、荷屬東印度,都是他們的目標。」
梁寒操一驚:「你怎麼知道?」
「分析。」李宏說,「日本資源匱乏,尤其是石油、橡膠。要維持戰爭機器,必須奪取南洋資源。北進打蘇聯,他們試過了,在諾門罕吃了虧,所以隻能南進。」
他手指繼續移動,停在緬甸:「而一旦日本拿下緬甸,滇緬公路就會被切斷。到時候,國府的外援通道就會全部斷絕。」
梁寒操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日本可能會從西南包抄我們?」
「不是可能,是必然。」李宏轉過身,「梁副部長,如果您信我,就多關注雲南、緬甸方向。還有,和美國人打好關係。未來抗戰,美國人會是一個重要角色。」
梁寒操盯著李宏,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這番分析,不僅精準,而且前瞻。國府高層很多人還在爭論日本下一步動向,李宏卻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你這戰略眼光果然長遠,」梁寒操感慨,「怪不得能打勝仗。」
「隻是紙上談兵罷了。」李宏謙虛道。
「不,這是真知灼見。」梁寒操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我會把你的話記在心裡。不過李主任,這些話,不要再對彆人說了。」
「為什麼?」
梁寒操停下腳步,看著他,「因為你已經夠耀眼了,再展現出這樣的戰略眼光,會讓人害怕。」
他走回李宏麵前,語重心長:「上麵對你,現在是既用又防。你用戰績證明瞭自己的能力,但也引起了猜忌。國府裡有人吹風,說你擁兵自重,想在山西搞獨立王國。」
李宏笑了:「那梁副部長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梁寒操認真地說,「但政治就是這樣,不需要事實,隻需要懷疑。所以你要藏鋒,要低調。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說。有些話,可以想,但不能講。」
窗外傳來正午的鐘聲,太原城的一天,正在有序進行。
李宏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語氣真摯地說:「梁副部長,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提醒。」
「明白就好。」梁寒操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路還長。記住,有時候走得慢一點,反而能走得更遠。」
兩人又聊了些彆的,關於山西重建,關於抗戰局勢,關於未來規劃。
談話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一點。梁寒操要趕回陪都,於是李宏親自送到城門口。
臨彆時,梁寒操握著李宏的手:「李主任,山西交給你了。好好乾,但也要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李宏點頭,「梁副部長保重。」
車隊遠去,消失在官道儘頭。
李宏站在城門下,久久沒有離開。梁寒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但他心裡清楚,有些路,既然選擇了,就不能回頭。
藏鋒?低調?
或許吧,但該做的事,他一件都不會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