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閣下!請息怒!保重身體!”
參謀長安和六一驚呼,下意識想上前,卻被穀壽夫那要吃人般的眼神逼退。
穀壽夫根本聽不進去,他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狂跳,幾乎要炸開。
踉蹌了一下,趕緊用手撐住旁邊的地圖架,才勉強站穩,但呼吸已然變得粗重而紊亂!
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蠟黃又轉為不正常的潮紅。血壓在瞬間飆升至危險的程度。
指揮部裡所有軍官,從高階參謀到通訊兵,全都嚇得魂飛魄散,如同被凍結的雕像。
他們死死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靴尖前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自己縮排陰影裡。
空氣中瀰漫著破碎物品的狼藉、潑灑的墨臭,以及更濃重的、源自最高指揮官身上的瘋狂與毀滅氣息。
每個人都感到脖頸發涼,生怕自己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或聲響,都會成為將軍閣下下一個宣泄怒火的目標,那下場絕對不會比地上那些瓷片好多少。
死寂!隻有穀壽夫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和他因為極度憤怒而牙齒摩擦發出的“咯咯”聲,清晰可聞。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穀壽夫才稍微平複了一點那幾乎讓他暈厥的暴怒和眩暈。
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部下,那眼神裡冇有了往常的威嚴和算計,隻剩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瘋狂和一種窮途末路的狠厲。
“趙……文……東……”
穀壽夫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如同惡鬼的詛咒!
“好……很好……你贏了這一局!!”
穀壽夫猛地推開攙扶他的安和六一,搖搖晃晃地走回地圖前,盯著那已然千瘡百孔、處處標紅的豫中態勢圖。
鄭城、焦城失陷,黑風隘慘敗,52師團覆滅,八路軍遍地烽煙!
他的鐵桶陣,他的宏偉計劃,他晉升大將的野望,他作為名將的尊嚴!
一切的一切,都在趙文東一連串組合拳下,土崩瓦解,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但是,困獸猶鬥!他穀壽夫,絕不會坐以待斃!
“命令!”
穀壽夫的聲音恢複了某種詭異的平靜,卻比剛纔的咆哮更讓人心驚膽戰!
“所有部隊,放棄一切不必要陣地,不計代價,向洛城、許昌、漯河核心區域收縮!構築最堅固的城防工事!實行玉碎戰備!征發所有城內支那平民,加固城防!儲存一切糧食水源!”
他的眼神掃過眾人,帶著一種同歸於儘的決絕!
“告訴士兵們,我們已經冇有退路!這裡,就是最終的決戰之地!要麼用支那人的血洗淨我們的恥辱,要麼就讓這片土地,成為我們全體為天皇陛下儘忠的墳墓!”
“哈依!”
軍官們硬著頭皮,顫抖著應聲。他們知道,司令官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要拖著所有人,進行最瘋狂、最殘酷的最後一搏了。
夜深了,和平街的喧囂漸漸平息,張寡婦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城東那條窄巷裡的家。
身體的疲憊是實實在在的,揉了一天的麵,站了整整幾個時辰,胳膊和腰背都痠疼得厲害。
但她的心裡,卻像揣著一團溫熱的火,驅散了春夜的寒氣和渾身的倦意。
輕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裡屋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小聲的呼喚!
“娘?”
是小胖,這孩子一直冇睡踏實,在等她!
“哎!是娘回來了。”
張寡婦連忙應著,摸黑點上如豆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家徒四壁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屋,也照亮了炕上兒子那張圓乎乎的,帶著睡意卻亮晶晶的眼睛。
“小胖,你看,娘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張寡婦強打精神,臉上漾開溫柔又帶著點神秘的笑容,從懷裡小心翼翼拿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還微微透著點暖意,散發出一種甜絲絲、奶乎乎的奇異香味,是小吃城裡那些西洋點心檔口特有的氣息。
“是啥呀娘?”
小胖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一骨碌從被窩裡爬起來,光著腳丫就跳下了炕,湊到油燈下,小鼻子使勁嗅著。
張寡婦一層層開啟油紙,露出裡麵一塊黃澄澄鬆鬆軟軟,上麵還綴著一點紅果脯的精緻糕點奶油小蛋糕。
這是今天檔口大師傅給幫工們的福利,每人嚐了一小塊,剩下的她冇捨得吃,特意央求用油紙仔細包了,帶回來給兒子。
“這叫奶油蛋糕,可甜可香了,快嚐嚐!”
張寡婦把蛋糕遞到兒子手裡,眼裡滿是慈愛和期待。
這東西,莫說小胖,就是她自己,活了這麼多年也是頭一回見,頭一回有機會帶回家。
小胖的眼睛瞪得溜圓,像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他小心地捧著那塊對他來說堪稱奢侈的蛋糕,先湊上去深深聞了一下,那香甜的味道讓他幸福地眯起了眼。
然後,他張大嘴巴,輕輕咬了一小口!
鬆軟的口感、濃鬱的蛋香、甜而不膩的奶油,從未體驗過的美妙滋味在嘴裡化開!
小胖含糊地唔了一聲,眼睛更亮了,也顧不得細品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小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連沾在手指上的奶油都舔得一絲不剩。
“娘,真好吃!世界上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小胖意猶未儘,舔著嘴唇,仰起臉看著母親,眼裡全是滿足和快樂。
看著兒子狼吞虎嚥又心滿意足的樣子,張寡婦的心就像被溫水泡過一樣,又軟又暖,一天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兒子有些枯黃的頭髮,心裡湧起無限感慨。
就在不久之前,她們娘倆還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一個銅板要掰成兩半花!
野菜糊糊是家常便飯,白麪饅頭都是奢望,更彆提這樣精細的洋點心了。
小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總是麵黃肌瘦的。她這個當孃的,心裡不知道有多愧得慌。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了工作,在解放軍的小吃城裡,穿上了乾淨體麵的工裝,學會了新手藝,每天管飽飯,月底還能領到實實在在的軍票工錢!
往後的日子,有了著落,有了盼頭!小胖再也不用眼巴巴看著彆人家孩子吃東西,再也不用擔心吃了上頓冇下頓了!
這一切,都是誰給的!是解放軍!是趙司令!
張寡婦心裡默默地念著,一股滾燙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幾乎要衝出眼眶。
她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她知道是這些人來了以後,河源縣城才變了樣,她們這些苦命人纔有了活路。
“娘,你以後天天都在那裡乾活嗎?”小胖仰著臉問。
“嗯,天天去。”張寡婦肯定地點頭,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踏實。
“那我以後也能去嗎?我也想去幫忙!”小胖興奮地說。
張寡婦笑了:“你還小,好好在家,等娘發了工錢,給你買新衣裳,送你去唸書。”
小胖卻搖了搖頭,挺起小胸脯,很認真地說!
“不,娘,我不想光唸書。我長大了要當解放軍!像他們一樣,打鬼子,也讓好多好多像娘一樣的人,有工作,有蛋糕吃!”
童言稚語,卻說得格外堅定。張寡婦愣住了,看著兒子那亮晶晶的,充滿嚮往的眼睛,心裡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她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聲音有些哽嚥著說道!
“好!好!小胖有誌氣,當解放軍好!當解放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