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矇矇亮，山坳裡的忙碌卻沒有絲毫停歇。
幾百號壯勞力，加上附近村裡動員來的幾十輛大車，硬是把這寂靜的山穀變成了熱鬧的集市。
李雲龍這會兒早就把睏意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圍著那幾門大傢夥轉了好幾圈，手裏的煙捲都忘了抽，那雙粗糙的大手在冰涼的炮管上摸了又摸，簡直比摸新媳婦的手還要小心翼翼。
“我的個老天爺。”
李雲龍咧著嘴，後槽牙都快笑出來了。
“蘇兄弟，這玩意兒看著就帶勁！比咱以前繳獲的那幾門迫擊炮強太多了！這管子粗的，一看就是能幹大事的傢夥！”
蘇晨倚在吉普車旁，看著李雲龍那沒見過世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團長，這叫75毫米輕型步兵炮，德國貨。”
蘇晨走上前，指著那獨特的輪子和炮架解釋道。
“這炮最大的特點就是輕。你看這兒，還有這兒，都能拆卸。遇到山地，把炮拆了，用幾匹騾子甚至讓人扛著就能上山。組裝起來也不費事，幾分鐘就能搞定。”
李雲龍眼睛更亮了。
“能拆？還能扛上山？那就是說，這玩意兒能跟著咱步兵到處跑？”
“沒錯。”
蘇晨點了點頭，又指了指旁邊的那些81毫米迫擊炮。
“還有這些，射程比鬼子的擲彈筒遠多了，威力也大。要是再遇到鬼子的炮樓，或者像李家坡那種地形，根本不用拿人命去填。把這步兵炮拉上去，直瞄射擊，一炮一個，給它點名！”
“好！好啊！”
李雲龍一巴掌拍在炮輪上，震得上麵的塵土撲簌簌直落。
“這哪裏是炮，這就是鐵掃把！專門掃鬼子的晦氣！以後我看哪個小鬼子還敢在咱獨立團麵前修炮樓！”
正說著，那邊負責清點彈藥的孔捷跑了過來。
孔捷這會兒也是一臉的紅光，帽子都跑歪了，手裏抓著一把黃澄澄的子彈。
“老李！老李你快來看看！”
孔捷把手裏的子彈往李雲龍麵前一攤。
“全是尖頭彈！這一箱子一箱子的，我都數不過來了！剛才那幾個連長看到這麼多子彈，一個個眼睛都綠了，抱著箱子就不撒手，生怕我給收回去！”
李雲龍哈哈大笑，一把搶過兩顆子彈，在手裏搓得嘩嘩響。
“瞧瞧咱孔二愣子這點出息！這才哪到哪？告訴他們，以後打仗，誰他孃的再給老子省子彈，老子就處分誰！見到鬼子就給老子往死裡突突，把以前受的氣都給老子打回來！”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趙剛走了過來。
相比於這兩個隻顧著看槍炮的武夫，趙剛關注的重點顯然不太一樣。
他站在那堆積如山的麻袋和木箱前，臉色有些發白，那是被震撼的。
“蘇先生。”
趙剛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指著那幾十噸的物資。
“這些……這些真的都是幾千塊大洋買回來的？”
他是個知識分子，雖然不懂黑市行情，但也知道物價。
這麼多糧食，還有那些看著就厚實的棉衣，光是運費恐怕都不止這個數。
蘇晨早就想好了說辭，他從兜裡掏出一盒煙，遞給趙剛一根。
“政委，這你就別細問了。我有我的渠道，這批貨大部分是海外愛國華僑捐贈的，那幾千塊大洋，也就是個疏通關係的茶水錢和運費。”
“愛國華僑？”
趙剛一聽這四個字，肅然起敬。
“原來如此！難怪！國家危難之際，還是有這麼多同胞心繫抗戰啊！”
趙剛看著蘇晨，眼神裡多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蘇先生，你不僅是獨立團的恩人，更是咱們抗戰的大功臣！這些物資來得太及時了！”
蘇晨擺了擺手。
“行了政委，客套話以後再說。趕緊讓人把東西運回去，特別是那些棉衣。我看好多戰士手都凍裂了，再不穿上，這槍都拿不穩了。”
……
天大亮的時候，第一批物資終於運回了楊村。
團部的打穀場上，此刻擠滿了人。
除了站崗的哨兵，全團剩下的戰士幾乎都在這兒了。
雖然一夜沒睡，又幹了半宿的重活，但大傢夥兒的精神頭卻是一個比一個足。
那一箱箱開啟的新棉衣，散發著好聞的棉布味道，對於這些常年忍飢挨凍的漢子來說，這味道比紅燒肉還香。
“一營長！”
“到！”
張大彪大步出列，嗓門震天響。
“帶著你的人，領東西！一人一套棉衣，一雙棉鞋！還有，這幾箱是午餐肉罐頭，拿回去給弟兄們開開葷！”
“是！謝團長！”
張大彪樂得嘴都合不攏，轉身衝著後麵的戰士一揮手。
“一營的！都給老子排好隊！誰也不許搶！都有份！”
隊伍裡，一個老兵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身上那件舊軍裝早就破破爛爛，裏麵的棉絮都板結成了一塊一塊的硬疙瘩，根本不保暖。
寒風一吹，整個人都在發抖。
當司務長把那件厚實的新棉大衣遞到他手裏的時候，老兵愣住了。
他伸出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手，在柔軟的衣麵上輕輕摸了一下，又趕緊縮了回來，像是怕把新衣服摸髒了。
“這……這就是給俺的？”
老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著淚花。
“拿著吧老班長！這是蘇先生給大夥兒弄來的！裏麵全是新棉花，暖和著呢！”
司務長硬是把大衣塞進了老兵懷裏。
老兵緊緊抱著大衣，把臉埋在那厚實的衣領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突然，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暖和……真暖和啊……”
“娘哎……俺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
這一哭，周圍不少戰士的眼圈也紅了。
以前冬天打仗，那是真的苦。
手凍僵了拉不開栓，腳凍壞了走不動路。
為了取暖，幾個人擠在一團草窩子裏哆嗦。
現在好了。
有了這身衣裳，這個冬天終於不用熬了。
趙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擦了擦眼角。
他轉過身，走到正在抽煙的蘇晨麵前，整了整衣領，然後神情莊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蘇先生，我代表獨立團全團官兵，謝謝你！”
“這不僅僅是衣服，這是救命的東西！有了這些物資，咱們非戰鬥減員至少能減少一大半！”
蘇晨看著趙剛，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興高采烈試穿新鞋的戰士們。
這一刻，那種在現代社會裏無論賺多少錢都體會不到的滿足感，瞬間填滿了他的胸膛。
這些最可愛的人，其實要求的並不多。
僅僅是一件能禦寒的棉衣，一頓能吃飽的飯，就能讓他們在戰場上義無反顧地去拚命。
蘇晨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臉上露出了笑意。
“政委，客氣了。以後，咱們獨立團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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