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一瞬間,整個日軍陣地就變成了一片真正的煉獄。
漫天的青白色鬼火,如同瘟疫一般在日軍的陣地上蔓延開來。到處都是渾身著火、瘋狂奔跑的日軍士兵。他們像一支支人形火炬,在戰壕裡、在空地上拚命地翻滾、撲打,發出一聲聲不似人類的淒慘嚎叫。
彈藥堆放區被白磷點燃,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殉爆聲。成箱成箱的炮彈在高溫中相繼引爆,巨大的橘紅色火球拔地而起,將周圍的一切撕成碎片。
帳篷、卡車、馬匹、輜重,統統在燃燒。整個日軍陣地上空,升騰起一團又一團濃密的黑色蘑菇雲,混合著白磷燃燒產生的乳白色有毒煙霧,將陽光都遮蔽了大半。
安達二十三站在指揮帳篷外麵,看著眼前這幅宛如末日降臨般的恐怖景象,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八格牙路!”安達二十三怒不可遏地咆哮著,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摺疊桌,“這些空軍的蠢貨!笨蛋!他們的投彈地點都搞錯了!”
他猛地轉身,死死地抓住參謀長的衣領,幾乎將對方從地上提了起來。
“趕快!立刻向上級彙報!告訴他們,航空部隊投錯了目標!他們炸的是自己人!是我們的部隊!讓他們馬上停止轟炸!馬上!”
參謀長被掐得臉色發紫,拚命點頭,掙脫開後踉踉蹌蹌地跑向通訊車。
然而,無論他怎麼呼叫,電台裡傳回來的隻有刺啦刺啦的電流噪音。因為——那些轟炸機根本就不是日軍的飛機!它們的通訊頻率和日軍完全不在一個波段上!
而安達二十三到死也不會知道,那二十架正在他頭頂上從容投彈的銀色巨鳥,來自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時代,屬於一支他永遠無法戰勝的力量。
——
此時此刻。中條山西線陣地的另一麵。
唐軍長的指揮掩體裏,硝煙瀰漫,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經過整整一天的慘烈鏖戰,唐軍長的第三軍,已經幾乎拚光了最後的家底。
三萬精銳將士,經過日軍無數次的重炮轟擊和瘋狂的步兵衝鋒,如今活著站在陣地上的,已經不到三千人了。
彈藥見底了。迫擊炮彈打完了。步槍子彈每人隻剩下不到十發。手榴彈更是一顆都沒有了。就連刺刀都砍捲了刃。
唐軍長站在殘破的指揮掩體裏,他的將官大衣已經被彈片撕裂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沾滿了泥土和同僚的鮮血。他的左肩被一塊彈片擦傷,簡單地用繃帶纏了幾圈,鮮血依然在慢慢滲出。
但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其他方向的部隊為什麼不來支援?!”唐軍長猛地一拳砸在沙袋上,怒聲質問道,“我從早上開始就在發電報請求增援!一天了!整整一天了!怎麼回事?!”
旁邊的一個參謀長滿臉疲憊和絕望,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軍長……根本聯絡不上。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們已經聯絡了好幾遍了,其他各軍的電台頻率,要麼沒人應答,要麼就是一片死寂。就像……就像他們集體消失了一樣。”
唐軍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
就在這時——
“軍長!軍長!”
一個渾身是血、軍裝破爛得幾乎掛不住身上的年輕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掩體。他的雙腿在發抖,臉上滿是泥土和淚水,聲音中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
“大事不好了!唐軍長!!”
唐軍長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一把扶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士兵,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有什麼話好好說!把氣喘勻了再講!到底怎麼了?!”
士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絕望和憤怒。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幾乎是嘶吼的聲音喊道:
“那個姓何的!把我們都騙了!根本沒有援軍!隻有我們!隻有我們第三軍!從一開始就隻有我們!”
唐軍長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靂劈中。他死死地抓住士兵的肩膀,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裡。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清楚!”
士兵幾乎絕望地吼道:“那個何長官!他讓我們在這裏給他們當替死鬼呢!他帶著其他部隊,整整十七萬人,全部跑了!都跑了!一個都沒留下!我是在突圍送信的途中,碰到了從後方潰退的友軍散兵,他們告訴我的!何長官一早就下了撤退令,十七萬大軍,丟下所有重灌備,已經連夜撤離了中條山!”
“什麼?!”
這句話,猶如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唐軍長的胸膛。
他鬆開了抓著士兵肩膀的手,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他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兩腿發軟,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唐軍長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現在才終於明白,那天在指揮部裡,那個平時隻會溜須拍馬的何長官,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那麼一番大義凜然、慷慨激昂的話!
什麼“好鋼用在刀刃上”!什麼“隻有交給你唐軍長我才放心”!什麼“黨國需要你這樣的忠勇之士”!
全是騙人的鬼話!全是算計好的圈套!
他就是想把自己和這三萬弟兄,當成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這個最危險的隘口上,拖住日軍的主力!而他自己,則帶著十七萬大軍,丟盔棄甲地逃之夭夭!
三萬條人命!三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被他當成了棄子!當成了替死鬼!
唐軍長的雙眼猛地充血,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愴嘶吼。那聲音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無法遏製的悲痛,以及對命運弄人的深深絕望。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進了掌心的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過了好一陣。
唐軍長緩緩地直起了身子。他的眼中,憤怒和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一切後的、悲壯而決絕的平靜。
他轉過身,看著掩體外麵那些還在堅守著陣地的、已經筋疲力盡的最後三千名弟兄。
這些人,有的身上纏滿了染血的繃帶,有的已經斷了一隻手臂隻能用牙齒咬著手榴彈拉環,有的連站都站不穩隻能靠在沙袋上喘氣。但他們的眼睛裏,依然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唐軍長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出掩體,站到了陣地上一塊被炮彈削平的高地上。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聲音沙啞卻洪亮。
“弟兄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個姓何的……跑了。”
這三個字從唐軍長的嘴裏吐出來,猶如一顆巨石砸入了平靜的湖麵。
“他帶著十七萬大軍,全部撤離了中條山。”
“現在,整個中條山上,隻剩下我們三千個人了。”
陣地上死一般的寂靜。
三千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唐軍長,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碎了牙齒,有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唐軍長的嗓音微微顫抖,但依然鏗鏘有力。
“我唐某人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絕不強求任何人。”他拔出腰間那把已經砍捲了刃的指揮刀,刀尖指向身後那連綿起伏的群山,“後麵還有路。想要走的,我絕不阻攔!我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脫下軍裝就是百姓,想辦法翻過山去,興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他停頓了一下,將指揮刀緩緩轉向了前方那片被炮火翻犁過無數遍的、遍佈日軍的曠野。
“凡是留下的——”
唐軍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的嗓音中透著鋼鐵般的意誌。
“就跟我一起,和這些狗日的小鬼子,拚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沉默隻持續了不到三秒鐘。
“我不走!”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一個滿臉血汙的連長。他拄著一把斷了半截的大刀,掙紮著站起身來,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唐軍長!老子從參軍的第一天起,就沒想過要當孬種!我不走!”
“我也不走!”
“我們都不走!”
三千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猶如山崩海嘯,在中條山的群山之間回蕩。
“兄弟們和唐軍長共進退!人在陣地在!”
“跟著唐軍長,和狗日的小鬼子拚了!”
“我們不當孬種!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唐軍長看著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們,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好!”唐軍長舉起指揮刀,刀鋒直指前方。他的聲音悲壯而決絕——
“沖啊!弟兄們!和小鬼子拚了!”
三千名殘兵斷將發出了最後的怒吼,紛紛端起已經沒有幾發子彈的步槍,上好了刺刀。有的人甚至撿起了地上的石頭和木棍,準備和日軍進行最後的白刃肉搏。
就在唐軍長要帶領這最後的三千弟兄,義無反顧地沖向日軍陣地,發起那場註定有去無回的決死衝鋒的時候——
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從未聽過的尖嘯聲。
那聲音極其尖銳刺耳,如同死神在高空吹響了毀滅的號角。整個中條山的上空,彷彿都在這聲音中顫抖。
唐軍長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
在日軍陣地的正上方,極高極高的天空中——那片本應空無一物的蔚藍蒼穹——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點。
那些黑色小點,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從萬米高空傾瀉而下。
下一秒。
日軍陣地上,爆發了有史以來最為恐怖的一幕。
無數團青白色的火焰,如同天神降罪一般,從天而降,精準地覆蓋了日軍的整個陣地。緊接著,高爆航彈的巨大爆炸聲接連不斷地炸響,泥土衝天而起,衝擊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散。
日軍的陣地上,瞬間變成了一片真正的鬼哭狼嚎!
無數日軍士兵渾身著火,在陣地上瘋狂地奔跑、翻滾,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蘑菇雲騰空而起。重炮陣地被直接掀翻,粗壯的炮管被炸得扭曲變形,飛上了十幾米的高空。
整個日軍陣地,猶如人間煉獄。
唐軍長舉著指揮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和身後那三千名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將士們,全都獃獃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唐……唐軍長!”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張大了嘴巴,結結巴巴地指著天空,“你……你看!這些日軍的轟炸機……怎麼……怎麼在轟炸他們自己人呢?”
陣地上的士兵們頓時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困惑。
“可能是他們搞錯了投彈目標吧?這種事情在戰場上也不是沒發生過!”
“不對不對!你看那些轟炸機的體型!那麼大!比小鬼子的九七式大了好幾倍!那不是日軍的飛機!”
“那是誰的飛機?難道是咱們自己的部隊?”
這個猜測立刻遭到了其他人的否決。
“怎麼可能!現在整個中央軍能飛的轟炸機不超過十架,而且全都是那種老掉牙的破爛,哪來的這種規模龐大的轟炸機群?這起碼有二十架以上!”
“難道是蘇聯那邊派來的援軍?”
“那就更不可能了!蘇聯人現在自己都自顧不暇,怎麼可能派轟炸機到中國來?而且蘇聯的轟炸機也沒有這麼大的啊!”
唐軍長一時間也被眼前的景象搞得一頭霧水。他顧不上繼續衝鋒的命令,趕緊從腰間掏出那副高倍軍用望遠鏡,拚命地對準了萬米高空之上的那個龐大機群。
透過望遠鏡的鏡片,他用盡全力地去辨認那些飛機的輪廓。
在一萬多米的極端高度上,望遠鏡的放大倍率已經到了極限。他隻能隱約看到一群體型異常龐大的、銀白色的飛行物。那些飛機的翼展極寬,機身極長,遠遠超過了他見過的任何一種轟炸機的尺寸。
這些飛機看起來體型大得離譜,絕對不像是日本那些老式的雙翼或單翼轟炸機。但望遠鏡的倍率不夠,他根本無法看清楚萬米高空之上這些飛機的機翼標識和塗裝。
不是日軍的飛機。不是中央軍的飛機。不是蘇聯的飛機。
那到底是誰的飛機?
唐軍長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可他實在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無論這些飛機屬於哪一方勢力,它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對於他和他手下這最後的三千弟兄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因為那些炸彈,實實在在地、一發不差地,全部砸在了日軍的頭上!
突然,唐軍長猛地放下望遠鏡,仰起頭,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絕處逢生的感激,是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悲憤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炸得好!炸得好啊!”唐軍長揮舞著拳頭,朝著天空大聲吼叫,“不管你們是哪兒的轟炸機!不管你們是從哪裏來的!你們現在炸的是小鬼子!弟兄們!我們有救了!!!”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籠罩在三千將士頭頂上的死亡陰雲。
本來都已經抱著必死的信念,準備向小鬼子發起最後的自殺式衝鋒的眾將士們,聽到唐軍長的話,突然間,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生的希望。
在這一刻,生的希望像一顆火種,在每個人的心裏重新點燃。
“唐軍長!你看!小鬼子的陣地上著大火了!到處都在爆炸!”
“他們的彈藥庫被炸了!你聽那聲音!那是殉爆!”
“哈哈哈!燒死這些狗雜種!讓他們也嘗嘗挨炸的滋味!”
唐軍長猛地收斂了笑容,恢復了作為一軍之長的冷靜和果斷。他舉起指揮刀,高聲下達了新的命令。
“弟兄們!別急著沖!聽我的命令!”唐軍長的聲音洪亮如鍾,“等到這些轟炸機投完彈!小鬼子一定會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創!他們的重炮陣地、彈藥庫、指揮部,統統會被炸成廢墟!到那時候,他們就是一群沒了牙齒的紙老虎!”
唐軍長拳頭高高舉起,目光灼熱。
“咱們隻要堅守陣地!拖垮他們就行了!不用再拿命去拚了!守住這裏,等到小鬼子被炸趴下了,那就是咱們反攻的時候!”
三千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山穀。
“是!堅守陣地!人在陣地在!”
唐軍長轉過身,再次舉起望遠鏡,看著遠處那片已經被鬼火和硝煙吞沒的日軍陣地。
他心裏異常的激動和喜悅。雖然他不知道這些轟炸機到底是誰的,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中條山的上空。但有一件事,他現在無比確定——
他,和他手下這最後的三千弟兄,能夠活下來了。
唐軍長緩緩地放下望遠鏡,看著天空中那些正在緩緩遠去的銀色巨鳥。
一滴渾濁的淚水,無聲地從這個鐵骨錚錚的軍人眼角滑落。
“不管你們是誰……”唐軍長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唐某人,這輩子都欠你們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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