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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昊帶著劉斌疾步前行,走到距憲兵隊約五十米處時,目光銳利地掃過街景。街道上行人稀疏,遠處傳來憲兵隊的喧囂聲,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隻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憲兵隊對門的料理店門口,一名倭軍少佐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一位倭國女人優雅地走下。那女人約一米六高,腰肢纖細如柳,長長的劉海下藏著一雙深邃迷人的大眼睛,愁雲籠罩的麵容依舊難掩其天生麗質。令人困惑的是,她並未穿傳統和服,而是身著剪裁精緻的西式連衣裙,外搭一件素雅馬甲,整體顯得既莊重典雅又不失現代風情。她的腳步輕盈,卻透著沉重。
少佐謙卑地護著女人走進料理店,緊隨其後的大尉利落地關上車門,也快步跟入。柳昊暗自記下車牌號,警惕地環顧四周。
柳昊目送大尉消失後,確認車內無人,便不動聲色地走向料理店。推門而入時,一股刺鼻的芥末和魚腥味撲麵而來,混雜著清酒的醇香。一個穿著和服的服務員正要上前招呼,卻被從包廂內匆匆走出的女主人打斷。
那女人一見柳昊,心頭猛地一顫:這個特高課的人怎麼又來了?莫非是來監視的?她腦中警鈴大作,表麵卻不敢怠慢,急忙拖著木屐“踏踏踏”地小跑過來,擠出職業笑容說:“先生,那邊有個包廂空著,安靜得很,我帶您過去吧。”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掩飾著恐懼。
她心知肚明,這些特務從不無故登門,眼下隻有一個包廂有客人,柳昊此行多半是來盯梢的。作為小店主人,她誰也得罪不起,隻能小心伺候,生怕惹禍上身。
柳昊微微頷首,跟隨她進入包廂,那倭國女人識趣地低頭退下,不敢多言。包廂內光線昏暗,榻榻米上鋪著舊席,牆上掛著浮世繪,氛圍壓抑。
柳昊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隔壁動靜。隻聽隔壁傳來那位倭國女人用流利的日語急切問道:“岡倉君,你承諾過,到這裡來就能告訴我丈夫的下落。現在請說吧,我不能再等了!”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透出絕望的期待。
隨即,岡倉君的聲音響起,帶著深情和怨憤:“百合小姐,從東京帝國大學初見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被你俘獲了。如果不是花穀爭那卑鄙無恥之徒耍弄陰謀,你本該是我的妻子。難道你對我毫無情意嗎?你忘了那些日子裡,是誰每天清晨準時為你送上最新鮮的玫瑰?是誰在櫻花樹下陪你漫步,暢談理想?那時的你分明對我青睞有加,可恨花穀爭為了攀附你們鵲山家族的權勢,用下作手段搶先奪走了你。若非如此,你怎麼會淪為他的妻子,受這份苦楚?這世間,唯有我對你的愛是純粹的!”百合的呼吸急促,似乎強忍淚水,岡倉的語氣漸轉陰冷,暗示著更深陰謀。
“岡倉君,你給我閉嘴!我實在難以想象,他竟然也是一個被軍國主義思想毒害至深的人!你們這些人,本質上簡直就是一丘之貉,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和野心,竟然不惜對我們華夏大地進行侵略和掠奪!
倭國的國運,最終一定會毀在你們這些瘋狂之徒的手中!我們鵲山家族世世代代都堅守著和平的理念,絕對不可能去支援這種通過侵略戰爭來發展國家的殘暴行為。
現在,我唯一關心的就是孩子父親的下落。我作為一個母親,隻想知道他到底在哪裡,是否平安無事。你跟我在這裡談論這些軍國主義的荒謬言論,又有什麼意義呢?”
倭國女子說完,緊緊握著拳頭,微微顫抖著,由於太過用力,她的指節都已經泛白了。她的眼中,淚光與怒火交織在一起,那是一種無法抑製的痛苦和憤怒。她壓抑著自己的嗓音,卻仍然能夠讓人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沉痛和控訴。
燭光在微風中搖曳,光影在她那蒼白如紙的麵頰上跳動著,彷彿也在為她的哀傷和不屈而戰栗。
柳昊屏息藏身於陰影中,心臟驟然緊縮:眼前這位女子竟是花穀爭的妻子,自己苦苦尋覓的關鍵人物!更令他震撼的是她顯赫的出身——那個在倭國政商兩界舉足輕重的鵲山家族。這個延續千年的世家在近代風雲變幻中始終屹立不倒,尤記得1860年北洋水師駛入倭國海域引發爭端時,正是鵲山家族居中斡旋化解乾戈,他們以和平使者之姿奔走於兩國使節之間,促成和談協議,避免了兩國兵戎相見。作為倭國唯一堅決反戰的家族,他們始終主張以教育興國、科技強國,通過經濟發展解決資源困局,以和平對話處理邦交關係,這種理念深植於每一代族人骨髓。這般深植於血脈的和平理念,與軍國主義者的鐵血野心形成鮮明對比,柳昊想到百合端莊的側影,她那挺直的脊梁如古鬆般堅毅,難以想象花穀爭竟能娶到如此顯赫門第中秉持正義的女子,這令柳昊內心湧起複雜的敬意與憂思。
岡倉繁的冷笑劃破凝滯的空氣,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百合小姐稍安勿躁,容我處理件小事。沉重的軍靴聲隨著他拉門而出在走廊迴盪,每一步都似踏在柳昊緊繃的神經上。
柳昊耳廓微動,捕捉到對方壓低的陰鷙指令,聲音如毒蛇吐信:小田君,把幻蝶散混進碧螺春裡。你即刻返回憲兵隊,兩小時內任何人不許靠近這裡。小田大尉的應答短促而熟練,軍靴輕叩地板:柳昊透過門縫窺見這個佩戴少佐銜章的男人從懷中掏出瓷瓶,瓶身泛著幽冷的光澤,白色藥粉在氤氳茶香中無聲消融,融入琥珀色的茶湯裡。寒意瞬間竄上柳昊脊背,如冰針刺骨——這禽獸不如的憲兵隊長竟要對他們戰死的遺孀行此齷齪之事!柳昊的拳頭在袖中緊握,指甲深陷掌心。
木門再度拉開時,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岡倉繁唇齒間泄出毒蛇般的低語:裝模作樣的貴族小姐...看你能清高到幾時!轉身瞬間卻堆起殷勤假笑,揚聲抱怨著,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盪:茶房都是死人嗎?半盞茶要沏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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