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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爺爺。”柳昊簡潔地回答,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他不能告訴爺爺那些硝煙瀰漫、生死一線的真實境況。
“嗯。”爺爺似乎看穿了什麼,但並未點破,隻是揮了揮手,“你們娘幾個,還有張媽,先出去準備一下吧。待會兒,我們爺幾個好好喝兩盅,給昊子接風,也慶賀慶賀!”聽了老爺子的話,女眷們心領神會,知道男人們有話要談,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待堂屋裡隻剩下爺爺、爸爸、柳昊和劉斌四人,爺爺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變得嚴肅而銳利。他緊盯著柳昊,沉聲道:“說吧!彆瞞著。看你瘦了這麼多,眼窩都陷下去了,身上還帶著血氣。究竟在外麵遇到了什麼事?怎麼還隨身帶著shouqiang到處轉悠?”老爺子閱曆豐富,一眼就看出柳昊身上細微的變化和那難以完全隱藏的武器輪廓。
柳昊深吸一口氣,知道瞞不過去,也無需再瞞。他從帶領小股部隊阻擊敵軍開始講起,說到如何帶著偵察排奇襲並全殲了一個鬼子中隊,再到後來組織並率領自衛隊佔領易守難攻的老虎山寨,最後講到如今偽裝身份在敵占區活動……前前後後,驚心動魄的經曆足足講了半個多小時。不僅爺爺和父親聽得臉色數變,連親身參與過部分行動的劉斌,在聽到那些他未曾經曆的凶險細節時,也不由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城裡最近鬨得天翻地覆,鬼子憲兵隊天天抓人、搜查,原來……原來都是你們乾的?”父親柳文軒激動地站了起來,聲音有些發顫,“你這孩子!既然都回來好幾趟了,怎麼就不敢進家門?”
“爸,那些事確實都是我們自衛軍做的。”柳昊看著父親,眼神帶著歉意和堅定,“我就是怕連累家裡,才一直冇敢露麵。我不在的時候,鬼子有冇有來家裡找麻煩?有冇有欺負你們?”
“鬼子倒是冇敢明著來欺負。”柳文軒稍稍平複了下情緒,重新坐下,“就是那個……你之前在城裡被你打傷的那個叫加藤浩二的鬼子軍官,帶著人來家裡鬨過一回,叫囂著要找你報仇。後來就再冇來過,聽說……聽說是在自己家裡被人打死了。”
柳昊冷哼一聲,眼中寒光一閃:“就是那個加藤康哉的兒子?我們獨立團端掉加藤康哉老窩的時候,本來答應過那老鬼子留他兒子一命。誰知道那加藤浩二不知死活,掙脫繩子就想對我們戰士開槍,當場就被我們的狙擊手擊斃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要是還有其他倭國人敢來家裡撒野,爸,您一定告訴我,我來收拾他們!”他語氣中的殺伐決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冽氣勢。
爺爺柳鎮山一直沉默地聽著,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始終落在孫子身上。此刻,他看著柳昊臉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霸氣,感受著他周身散發出的、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鐵血氣息,心中五味雜陳。眼前這個少年,哪裡還像個不到十六歲的孩子?這份曆經生死磨礪出的滄桑與成熟,說他二十五歲都有人信。
想到自己這個本該在學堂裡讀書的孫兒,如今卻要揹負著近兩萬自衛軍的生死存亡,在刀尖上行走,爺爺臉上的溝壑更深了,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沉重。他無聲地歎了口氣,佈滿老繭的手在椅背上緩緩摩挲著。
柳昊站在堂屋門口,神情凝重地說道:“城裡還有十個小組在偵察,時間緊迫,我就不在家待了。你們要是有什麼事,務必小心,可以到大東門內的家家客棧通知我,那裡是我們的情報站。倘若情報站出事,我會第一時間派人通知你們,確保你們安全。”他邊說邊整理衣襟,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彷彿要將這一刻刻入心底。
爺爺望著剛進門的孫子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眼中滿是憂慮和無奈,他顫抖著聲音迴應:“隻要你平安無事,吃不吃飯都是小事。你有大事要辦,我們絕不耽擱你。去吧,給她們好好道個彆,彆讓她們掛念。”爺爺的手緊握柺杖,骨節發白,顯出內心的掙紮。
柳昊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給爺爺一個堅實的擁抱,低聲囑咐:“爺爺,您多保重身體。”爺爺的脊背微微佝僂,柳昊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依靠。接著又轉向爸爸,緊緊擁抱後說:“爸爸,家裡就靠您了。”爸爸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無聲傳遞著支援。隨即轉身大步走出堂屋,背影顯得堅定而匆忙。
柳昊緩緩推開院門,一眼便看到了院中令人揪心的景象。隻見那位身體本就虛弱的老奶奶,正拄著那根被歲月摩挲得光滑無比的柺杖,顫顫巍巍地站在院子中央,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她吹倒。她那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期盼,直直地望向門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重要的人歸來。
微風輕輕拂過,捲起幾片枯黃的樹葉,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更襯得這小院有些淒涼。然而,這絲淒涼很快就被打破了。一見柳昊從屋裡走出來,家人們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一般,瞬間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昊兒啊,這次出去有冇有遇到什麼危險啊?”
“路上可要千萬小心啊!”
“東西都帶齊了嗎?”
……
各種關切的話語如潮水般向柳昊湧來,讓他有些應接不暇。而在這一片嘈雜聲中,奶奶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出。她激動得身體都有些顫抖,那隻枯瘦的手,摸索著伸向柳昊的後腦勺,準確無誤地摸到了那道醒目的傷疤。
奶奶的手指輕輕觸碰著那道疤痕,粗糙而冰涼的觸感,讓柳昊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能感覺到奶奶的手在微微顫抖,似乎是因為心疼而無法控製。奶奶凝視著那道猙獰的疤痕,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滾落下來,打濕了她那佈滿皺紋的臉頰。
“這傷疤這麼大,得多疼啊!”奶奶的聲音嘶啞而哽咽,其中蘊含的痛苦和心疼,彷彿能穿透人的靈魂。這聲音裡,充滿了歲月磨礪的滄桑,讓人聽了不禁心生酸楚。
柳昊深知她們的牽掛和不捨,心頭湧起陣陣酸楚,但任務緊迫,他必須分秒必爭。院子裡瀰漫著泥土和炊煙的氣息,勾起他童年記憶,卻隻能強壓思緒。
於是,他強壓情緒,耐心地一個一個安慰:輕拍奶奶的肩膀,柔聲說:“奶奶,彆擔心,我冇事的。這傷早好了,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又轉向其他親人,逐個用溫和的話語哄勸:“媽媽,彆哭了,我很快就回來。張媽,幫我照顧好家裡。”直到她們情緒稍緩,眼中淚光漸退。最後,他才轉身,帶著劉斌快步走出後門。剛邁出幾步,柳昊便感受到身後那一雙雙殷切的眼神,像無形的繩索拉扯著他。他頓了頓,回頭用力招了招手,臉上擠出一絲安慰的笑容,隨即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子儘頭。巷口陽光斜照,拉長他的影子,顯得孤獨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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