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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停頓了一下,銳利如刀鋒般的視線再次掃向長桌兩邊的人。絕大多數軍官依舊低著頭,目光垂落在桌麵上,不敢與他對視。這種集體性的沉默和畏縮,像一桶油澆在他心頭的怒火上,讓他胸口的起伏更加劇烈。
他強壓著咆哮的衝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嚴厲:“命令!第29聯隊第一大隊大隊長名倉刊!”他的目光如釘子般釘在名倉身上,“由你帶領你的大隊擔任全軍前鋒!機槍小隊分彆部署在行軍隊伍的前、中、後三段,確保火力無縫覆蓋!你們的任務是迅速、果斷地通過前方山穀,直取赫圖阿拉城!不得被任何冷槍襲擾所遲滯!任何遲疑、畏縮、延誤軍機者,一律軍法處置!明白嗎?”
“嗨!”名倉刊猛地從椅子上彈起,挺直身軀如同標槍,聲音洪亮地接受命令。但在他低頭的瞬間,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不甘和屈辱。
“命令!第4聯隊第一大隊大隊長鹿野新一郎!”板井的目光轉向另一側,“由你帶領你的大隊緊隨名倉大隊之後,擔任中軍!務必保持緊密隊形,絕不能給敵人留下任何可鑽的縫隙!你的隊伍必須像銅牆鐵壁一樣穩固,讓敵人無機可乘!聽清楚了嗎?”
“嗨!”鹿野新一郎也迅速站起,動作同樣利落標準。然而,在他應聲的刹那,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了一下,泄露了內心壓抑的重負。
“命令!第16聯隊所屬各中隊!”板井的目光掃過桌尾的幾名中隊長,“全部輕裝前進!所需補給就地自行解決!運輸中隊負責保護炮兵中隊,擔任全軍後衛,務必確保danyao輜重安全!機槍中隊負責在整個行軍縱隊前、中、後關鍵位置佈置火力點,形成交叉火力網,全力保障行軍部隊的安全!不得有誤!”
“嗨!”桌兩邊齊刷刷站起來七箇中隊長,聲音整齊劃一,如同訓練有素的機器,但那應答聲中卻透著一股子毫無生氣的、機械般的僵硬。
名倉刊和鹿野新一郎趁著落座的間隙,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目光交彙的瞬間,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深深無奈。鹿野新一郎的大隊名義上有四箇中隊編製,但每箇中隊都嚴重缺員,兵力捉襟見肘;名倉刊這邊更慘,隻有三個同樣不滿編的中隊,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配屬給他的那個機槍小隊,勉強能撐起一點火力。兩人都在心底沉重地歎了一口氣,形勢比人強,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這種處處受製、兵力匱乏還要被強令衝鋒的被動局麵,讓他們感覺如同骨鯁在喉,咽不下又吐不出,憋悶到了極點。
板井逸二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軍表,聲音冷硬地宣佈:“現在是七點半!八點鐘整,全軍準時出發!不得延誤分毫!”他再次環視全場,語氣帶著最後的鼓動與威脅,“希望諸君拿出武士的勇氣,英勇戰鬥!為了天皇陛下的聖戰!為了我大倭國皇軍的無上榮耀,再立新功!用敵人的頭顱和鮮血,徹底洗刷今日的恥辱!”
“嗨!”兩邊的鬼子軍官再次齊刷刷站起來,爆發出整齊的呐喊。但那聲音裡,激憤之下卻透著一股沉重的、近乎悲壯的決絕氣息。
“都去準備吧!”板井逸二揮了揮手,示意散會。當名倉刊和鹿野新一郎經過他身邊時,他臉上的嚴厲稍稍緩和,換上了一副近乎虛偽的和煦表情,刻意放低聲音說道:“名倉君、鹿野君,我們都是平級同仁,都是為了大倭國皇軍的榮譽而戰。此次行動,還望兩位多多支援,務必精誠合作。待勝利凱旋,我板井逸二定當親自向司令部為兩位請功,確保兩位的赫赫功勳,絕不被任何人埋冇!”
“板井君太客氣了。”名倉刊立刻低頭,做出謙遜的姿態,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我等身為天皇陛下的子民,沐浴皇恩浩蕩,為大倭國效勞乃是本分。鄙職定當不負重托,奮勇殺敵,縱然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鹿野新一郎也連忙和名倉刊一起,恭敬地向板井逸二深深點頭稱是,動作一絲不苟,然而那低垂的眼簾下,卻怎麼也掩飾不住深深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無奈。
板井逸二絕非那種輕率莽撞之人,當他逐漸恢複冷靜後,一種深深的懊悔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這種感覺就如同被一盆刺骨的冷水當頭澆下,讓他猛然清醒過來。
在軍隊這個特殊的環境裡,各種黨派如林立的樹木般錯綜複雜,而派係之間的鬥爭更是激烈異常,猶如暗流在暗處洶湧澎湃,稍有不慎便可能將那些不夠警覺的人捲入其中,吞噬得無影無蹤。
他不禁回想起上一次的經曆,那時的他因為一時衝動,無意間得罪了後勤部的一個小頭頭。那個傢夥表麵上看似和和氣氣,但背地裡卻對他百般刁難。最終,他辛辛苦苦立下的功勞被輕而易舉地抹殺,原本暢通無阻的晉升之路也被徹底堵死,就像一扇緊閉的鐵門,將他隔絕在成功的門外。
當兵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不就是為了能夠在戰場上打勝仗,迅速升職嗎?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拚命廝殺,所圖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嗎?可如今,大家都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彼此平級相待。然而,誰又能預料到哪一天某個人的職位會突然扶搖直上呢?
若是在這個時候不小心得罪了人,對方隻需稍稍動點手腳,比如在報告中挑出一個微不足道的錯字,或者在行動中製造一些小小的延誤,就足以讓你失去晉升的機會,甚至有可能被調離重要崗位,從此隻能在閒職上消磨時光,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他可不想犯這樣的錯誤,必要的話還是要說的,哪怕隻是表麵上的恭維,也能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保住一線生機。
山上的時川站在隱蔽的岩壁後,眯眼看著山下鬼子已經整裝待發的身影,那些士兵的鋼盔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他嚴肅的臉上,留下斑駁的光影,他對通訊員低聲說道,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通知下去,再仔細檢查一遍偽裝情況,確保每個士兵都隱蔽好,樹葉和泥土要覆蓋均勻,不能有一絲破綻。讓各連準備戰鬥,伏擊點冇有開始戰鬥,其他各連不得擅自開槍,以免暴露位置,壞了整個計劃。”
“是!”通訊員應聲後,飛快地跑向密林深處,身影在灌木叢中一閃即逝,隻留下沙沙的腳步聲迴盪。
這時候,周銳和王玫戰已經將黃包車停在倉庫的角落裡休息了,兩人都累得幾乎站不住腳。倉庫裡瀰漫著灰塵和機油的味道,刺鼻得讓人窒息,昏暗的光線從高窗透入,映照出兩人疲憊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周銳靠在牆邊,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耳朵豎得像雷達一樣,而王玫戰則坐在一個木箱上,閉目養神,呼吸均勻但略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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