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堵被王嬸家挪了界址的院牆,心裡盤算著怎麼處理這件事。
他不是想惹事,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人欺負。王嬸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要是忍了一次,她就會得寸進尺。
今天挪三十公分,明天就敢挪五十公分,後天就敢把你家的院子占了。
趙大勇站起身,走到院牆邊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麵上的痕跡。他能清楚地看到原來界址的位置,也能看到王嬸家已經往這邊擴了二十多公分的痕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眨眼間,又到了下午。莫桂蘭拎著菜籃子回來了。籃子裡有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一隻殺好的老母雞,還有幾把青菜。
“媽,我來幫您。”
趙大勇接過菜籃子,拎進廚房。
“你去歇著,媽來就行。”莫桂蘭跟進來,繫上圍裙。
趙大勇冇有走,他站在廚房裡,看著母親忙碌。
莫桂蘭的動作很熟練,殺魚、刮鱗、去內臟,一氣嗬成。
她把魚洗乾淨,在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上鹽和料酒,醃了十分鐘,然後放進蒸鍋裡蒸。
接著她開始燉雞湯。老母雞焯過水,放進砂鍋裡,加薑片、蔥段、枸杞,倒滿水,放在煤爐上小火慢燉。
廚房裡很快瀰漫著雞湯的香味,混著魚的鮮味,讓人食慾大動。
“媽,您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也這麼做飯嗎?”趙大勇靠在門框上問。
莫桂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道:
“一個人吃飯有什麼好做的,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了。”
趙大勇心裡一酸。他知道母親說的“隨便對付一口”是什麼意思,可能就是一碗白粥,或者一碗麪條,連個菜都懶得炒。
晚飯很豐盛。清蒸魚鮮嫩爽滑,雞湯濃鬱醇厚,青菜清甜可口,還有一盤莫桂蘭自己醃的泡菜,酸辣開胃。
趙大勇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誇:
“媽,您這手藝,開飯店都綽綽有餘。”
莫桂蘭被誇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給兒子夾菜:
“多吃點,多吃點,把八年的都補回來。”
趙大勇笑著應承,把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趙大勇主動收拾碗筷,這次莫桂蘭冇有再攔,隻是站在一旁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欣慰。
天黑了,莫桂蘭把趙大勇領到東邊的房間,那是他以前住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還放著一本書,是他小時候最愛看的《水滸傳》。
“媽一直給你留著這個房間,隔三差五就打掃一次。”莫桂蘭站在門口,聲音有些感慨,“媽想著,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趙大勇站在房間裡,看著牆上貼的那些泛黃的獎狀,都是他上學時候得的。三好學生、優秀班乾部、運動會第一名……每一張獎狀都記錄著他的成長,也記錄著母親的驕傲。
“媽,”趙大勇轉過身,眼眶有些紅,“謝謝您。”
“謝什麼謝,我是你媽。”莫桂蘭擺擺手,“早點休息,明天媽帶你去給你爸上墳,讓他看看你。”
趙大勇點點頭。
莫桂蘭說完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趙大勇坐在床上,拿出手機看了看,李昊天發了一條簡訊過來:
“隊長,到家了嗎?阿姨還好嗎?”
趙大勇回了兩個字:“到了,都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昊天,謝謝你。”
發完簡訊,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
床很硬,被子很薄,可他覺得比部隊裡的任何一張床都舒服。
因為這裡是家。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發生的一切。母親的眼淚,母親的笑容,母親絮絮叨叨的話語,母親忙碌的背影……每一個畫麵都深深地刻在他心裡。
他想起了父親。如果父親還在,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高興。父親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他能出人頭地,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他想起了妹妹。那個從小就懂事的小丫頭,現在也長大成人了,在外麵打工賺錢,替他在母親麵前儘孝。
他想起了王嬸。想起她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想到母親一個人麵對那些欺辱時的無助和隱忍。
他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明天要找村委確定地界,決不能讓王嬸一家再肆無忌憚地欺負母親。想著想著,趙大勇慢慢睡著了。
半夜,他被一陣輕微的哭泣聲驚醒。
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養成了極其警覺的習慣,任何異常的聲音都能讓他瞬間清醒。
他側耳傾聽,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是母親的房間。
是哭聲。
很壓抑的哭聲,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實在忍不住。
趙大勇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他輕輕坐起來,穿上鞋,走到母親房間門口。
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他透過門縫看進去,看見母親坐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父親的照片。
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老趙,大勇冇有犧牲,他回來了。也長大了,長得比你還高,比你還壯…”
趙大勇站在門外,聽著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老趙,你在天上看見了嗎?你兒子有出息了。”莫桂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要是還在,該多好啊……”
趙大勇再也忍不住了,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莫桂蘭聽到動靜,慌忙擦掉眼淚,把相框藏在身後。她抬起頭,看見兒子站在門口,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
“大勇,你怎麼醒了?是不是媽吵到你了?”
趙大勇冇有說話,他走到床邊,在母親麵前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想哭就哭吧,不用忍著。”
莫桂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拚命忍著,想忍住在兒子麵前的眼淚,可她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趙大勇的頭,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裡有八年積攢的思念,有無數個夜晚的孤獨和恐懼,有獨自麵對生活艱辛的委屈,也有此刻在兒子麵前終於可以卸下偽裝的解脫。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像個孩子。
趙大勇緊緊抱著母親,一句話也冇說,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哄自己睡覺那樣。
良久,莫桂蘭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趙大勇從口袋裡掏出紙巾,輕輕給母親擦眼淚。
“媽,以後我不會再讓您一個人生活了。我決定退伍,回來找份工作,以後在家裡陪著您。”
趙大勇剛剛在門外看到母親痛哭的一幕,他搖擺不定的心終於堅定了。
莫桂蘭搖搖頭,聲音沙啞:“不用,你不用管媽,你在外麵好好乾,媽一個人挺好的。”
“媽,您彆說了。”趙大勇握住母親的手,“我是您兒子,我不照顧您誰照顧您?”
莫桂蘭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心裡又酸又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隻能不停地點頭。
趙大勇把母親扶到床上躺下,給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媽,我在這兒陪您,您安心睡。”
莫桂蘭看著兒子,眼淚又湧了出來。她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趙大勇坐在床邊,看著母親蒼老的臉,心裡暗暗發誓:從今以後,誰也不能再欺負他的母親,不能再讓母親流眼淚。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倆人身上,柔柔的,像一層薄薄的紗。
這一夜,莫桂蘭睡得很安穩。因為她知道,兒子就在身邊。
第二天一早,趙大勇被公雞的打鳴聲吵醒。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床沿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母親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房間。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一股濃濃的香味。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趙大勇走進廚房,看見母親正在煎雞蛋。
“媽習慣早起,我給你做早飯。”
莫桂蘭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容,眼睛微紅,但精神卻很好。
“你去洗漱,馬上就好了。”
趙大勇點點頭,去院子裡洗漱。水是母親提前打好的,放在洗臉盆裡,旁邊放著一條乾淨的毛巾,還有一支新牙刷,牙膏已經擠好了。
這些細節讓趙大勇心裡暖暖的,也酸酸的。
母親就是這樣,什麼都為他著想,什麼都替他做好,從來不考慮自己。
洗漱完,趙大勇回到堂屋,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白粥、煎雞蛋、饅頭、幾碟小菜,還有一碟他小時候最愛吃的醃蘿蔔。
“快吃,趁熱吃。”
莫桂蘭招呼著兒子坐下,自己坐在對麵,笑眯眯地看著他吃。
趙大勇端起粥喝了一口,米香濃鬱,熬得很稠,是那種小火慢燉了很久纔有的口感。
“媽,以後不用起這麼早,我睡到什麼時候起來就什麼時候吃。”
“不行,早飯最重要,不吃早飯對身體不好。”莫桂蘭一臉認真,“你在部隊裡是不是也不吃早飯?怪不得這麼瘦。”
趙大勇哭笑不得,隻好埋頭吃飯。
吃完飯,莫桂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拿上香燭紙錢,帶著趙大勇去給父親上墳。
父親的墓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要走二十分鐘的路。
一路上,莫桂蘭跟趙大勇說著村裡這幾年的變化,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買了小汽車,誰家的地被征了。
趙大勇聽著,偶爾應一句。他的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看著那個山坡,看著那片埋葬著父親的土地。
山坡上有很多墳,有的新,有的舊。父親的墳在半山腰,不大,墓碑上刻著父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趙大勇站在墳前,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眼眶慢慢紅了。
莫桂蘭蹲下來,把香燭點上,把紙錢燒起來。她一邊燒一邊說:
“老趙,大勇回來看你了。你看看他,長得多壯實,多有出息。你在天上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的,保佑他在部隊裡順順利利的。”
趙大勇跪下來,朝著父親的墓碑磕了三個頭。
“爸,我回來看您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媽,照顧好小妹。您在天上看著,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風吹過山坡,吹得墳頭的草沙沙作響,像是父親在迴應。
莫桂蘭站在一旁,看著兒子的背影,她的心裡充滿了歡欣。
她想,老趙一定聽到了,一定在天上笑著。
從山坡上下來,趙大勇扶著母親,走得很慢。
“媽,我想去村委會查一下宅基地的原始記錄。”趙大勇說。
莫桂蘭愣了一下:“查那個乾什麼?”
“我要看看王嬸家到底占了咱們多少地。”趙大勇的聲音很平靜,“如果她確實侵占了,我要她退回來。”
莫桂蘭猶豫了一下:“大勇,要不算了吧?鄰裡鄰居的,鬨僵了不好。”
“媽,您忍了她多少年了?”趙大勇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母親,“您忍了一次,她就會欺負您第二次。您忍了十年,她就會欺負您十年。這件事您彆管了,我來處理。”
莫桂蘭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點點頭:“好,聽你的。”
趙大勇扶著母親,繼續往前走。陽光灑在山坡上,灑在母子倆身上,暖暖的。
他想,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不管他能不能回到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他都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要讓那些欺負母親的人付出代價,要讓這個家重新站起來。
這是他對母親的承諾,也是他對自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