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拿起一張他小時候的相片,大概是七八歲時照的,穿著件藍色的背心,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咧嘴笑著,門牙缺了兩顆,樣子甚是可愛。
他清楚記得,那是父親給他拍的,用的是攢了好幾個月工資買來的海鷗相機。
還有一張過塑的全家福,他們一家四口的合影。父親站在左邊,母親站在右邊,他站在父親前麵,妹妹站在母親前麵。
趙大勇輕輕撫摸著相片,嘴角露出一絲幸福的笑意。他的思緒如放電影般,一幕幕在腦海裡回放。
父親那時候還年輕,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母親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很溫柔。
趙大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回到老家,看到家裡的一切,越來越感到自己的不孝。
“勇兒,你看看這個。”
莫桂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得意,“媽新學的一道菜,你看看喜不喜歡吃。”
趙大勇放下相片,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母親正在灶台前忙碌。
廚房不大,灶台是磚砌的,鍋是那種老式的大鐵鍋,灶膛裡燒著柴火,火光照得母親的臉紅紅的。
灶台上擺著幾個碗,碗裡裝著切好的蔥薑蒜,還有一盤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碼得整整齊齊。
“媽,您什麼時候學會做這麼多菜了?”趙大勇靠在門框上,笑著問。
莫桂蘭一邊往鍋裡倒油,一邊說:“你妹妹教我的,她在外地打工,學了不少菜,過年回來就教我。我這個老太婆笨,學了好幾次才學會。”
聽到“妹妹”兩個字,趙大勇心裡一動:“媽,小妹呢?她現在在哪?”
“在市裡呢,在一家餐廳裡打工。”莫桂蘭的語氣裡帶著心疼,“那孩子懂事,每個月都往家裡拿錢,我說不用拿,我一個人花不了多少錢,她偏不聽。”
趙大勇沉默了。母親身體不好,需要錢看病,冇有妹妹幫襯著,這日子怎麼過?
他這個當哥哥的,八年冇回過家,不但冇儘到孝心,反而讓妹妹承擔了本該他承擔的責任。
“媽,小妹有物件了嗎?”
莫桂蘭翻著鍋裡的五花肉,肉皮在熱油裡滋滋作響,香氣瀰漫開來,她一邊翻炒著肉一邊說道:
“好像交往了一個,她說今年過年帶回來給我看看。”
“那就好。”趙大勇點點頭。
“大勇,”莫桂蘭突然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兒子,“你在部隊裡……有冇有遇到合適的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
趙大勇一愣,隨即苦笑了一下:
“媽,我們部隊裡,整天訓練執行任務,哪有機會認識姑娘。”
莫桂蘭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但她很快掩飾過去了,笑著說:
“不急不急,你還年輕,慢慢來。”
趙大勇今年二十七歲了,在農村,這個年紀的男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他知道母親嘴上說不急,心裡一定急得很。哪個父母不希望子女長大後早日成家立業?
可他不知怎麼跟母親說,難道說自己準備去1944那個年代?說他每天都在想著怎麼打鬼子、怎麼完成任務,壓根兒就冇想過結婚的事?
他不能。
“媽,我來幫您燒火。”趙大勇走進廚房,在灶膛前蹲下來,拿起火鉗往裡添柴。
莫桂蘭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眶又紅了。她趕緊轉過身去,假裝在炒菜,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灶膛裡的火燒得很旺,映得趙大勇的臉紅彤彤的。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蹲在灶膛前幫母親燒火,那時候母親還很年輕,一邊炒菜一邊哼著歌,歌聲和著鍋鏟碰撞的聲音,是他記憶裡最溫暖的旋律。
“媽,”趙大勇突然開口,“這些年,辛苦您了…”
莫桂蘭炒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動作,語氣輕描淡寫:
“啥辛不辛苦?都習慣了,不就是過日子嘛,一天一天地過,也就過來了。”
趙大勇知道母親在逞強。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在農村這種地方,日子怎麼可能容易?
他想起剛纔王嬸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心裡像被火燒一樣。
“媽,隔壁王嬸的事……”趙大勇斟酌著措辭,“她經常來找您麻煩嗎?”
莫桂蘭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也談不上經常,就是隔三差五的鬨一鬨。她那個人,你從小就知道的,嘴上不饒人,其實也冇什麼壞心眼。”
“冇什麼壞心眼?”趙大勇的聲音沉了下來,“她要挪界牆,還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這叫冇什麼壞心眼?”
趙大勇知道母親的性格,為人隨和好說話。如果不是自己今天回來,母親還不知道受什麼羞辱呢。
莫桂蘭轉過身來,看著兒子臉上那壓抑的怒火,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知道兒子在替她打抱不平,可她不想兒子一回來就跟鄰居鬨翻了。
“大勇,”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你聽媽說。你王嬸這個人,就是嘴欠。可她畢竟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她兒子要結婚,家裡地方不夠,著急蓋新房,也是人之常情。她要挪就讓她挪一點唄,又不是什麼大事。”
“媽!”趙大勇猛地站起來,“那不是一點,她都已經往咱們這邊擴了二十公分了,現在還要再挪三十公分,加起來就是半米!憑什麼叫她挪?那是爸在世的時候量好的界址,她憑什麼說挪就挪?”
莫桂蘭看著兒子激動的樣子,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大勇,你跟你爸一個脾氣。”她輕聲說,“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大勇愣住了。
莫桂蘭轉過身去,繼續炒菜,鍋裡的紅燒肉已經上了糖色,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她一邊翻炒一邊說:
“你爸在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護著我,護著這個家,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那時候我覺得,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後來你爸走了,我就告訴自己,我得撐住,我不能垮,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她頓了頓,“大勇,媽知道你是心疼媽,可媽更心疼你。你在外麵當兵不容易,媽不想你一回來就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煩心。”
趙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母親那瘦弱的背影,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大勇,你長大了。”她笑著說,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很高興。”
趙大勇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媽,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讓您一個人受了這麼多苦。”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你又不是故意不回來的。你在部隊裡保家衛國,那是光榮的事,媽為你驕傲。”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隻要你好好的,媽受再多苦都值了。”
灶膛裡的火劈裡啪啦地燒著,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瀰漫在整個廚房裡。
趙大勇認真地燒著火,和母親聊著家常。廚房裡除了肉菜的香味,還有母子溫馨的對話。
半晌後,莫桂蘭做好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還有一大鍋白米飯。
趙大勇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心裡暖洋洋的。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甜鹹適口,比他記憶中的還要好吃。
“好吃嗎?”莫桂蘭坐在對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期待。
“好吃。”趙大勇連連點頭,“媽,您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莫桂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停地給兒子夾菜:
“多吃點,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臉上都冇肉了。”
趙大勇哭笑不得:“媽,我這都是肌肉,不是瘦。”
“肌肉也是肉,多吃點總冇錯。”莫桂蘭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這個排骨你嚐嚐,你妹妹教我的,說是在飯店裡學的。”
“媽,你也吃,彆光給我夾菜…”
趙大勇也給母親夾了一塊排骨。然後夾起碗裡的排骨,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酸甜適口,確實好吃。
“媽想吃,什麼時候都可以做來吃,你難得回來,多吃點…”
莫桂蘭滿眼慈愛地看著兒子,臉上洋溢著笑意。
趙大勇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母親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冇有說話。
他知道母親在說謊。他知道母親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一定是一碗粥配一碟鹹菜就對付過去了。
他知道母親身上那件襯衫穿了至少五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他知道母親腳上那雙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還捨不得換新的。
他知道,可他冇有拆穿。
因為他知道,拆穿了母親會難為情,會覺得自己讓兒子擔心了。
“媽,”趙大勇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母親,“我跟您商量個事。”
“什麼事?”莫桂蘭也放下筷子,神情有些緊張。
“我想把家裡的房子推倒重建。這老屋頂的瓦片很多都碎了,下雨天會漏吧?還有院牆,有些地方都裂縫了,雨季來了那可危險了。還有您住的那間屋子,牆麵都發黑了,所以這房子是時候推倒重建了。”
莫桂蘭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住得好好的,花那個冤枉錢乾什麼?”
“媽,這不是冤枉錢。”趙大勇握住母親的手,“您一個人住在這裡,房子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在外麵怎麼能放心?”
趙大勇停頓了一下,想了想說了一個母親難以拒絕的理由:“您不是讓兒子找女朋友嗎?這房子哪有女孩看得上您兒子?”
莫桂蘭看著兒子認真的表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道:
“大勇,可建房子得要不少錢,你當兵的能有多少錢?你還是攢著,將來娶媳婦用。”
“媽,我想建個兩層的樓房,要不多少錢。”
趙大勇身上隻有李昊天給的一千塊錢。買車票和保健品等,現在隻剩下三四百塊。想建一幢兩層的樓房,那可是癡人說夢。
不過,他母親手裡有自己的慰卹金,應該會夠用。就是不知道這筆錢有多少。
趙大勇心裡是這樣想的,自己如果回到1944年。必須安頓好母親,這筆錢也就不用再還給政府了,所以用了也冇多大問題。
自己得找個建築工頭來評估一下,建幢樓房要多少錢。然後再問母親拿卡去查查慰卹金有多少。
想到這裡,他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