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孝儒冇有立刻回答沈明義的問題,而是緩緩坐回石凳上,從兜裡摸出牛劍鋒留下的那包煙,抽出一根,劃了根火柴點燃。
煙霧在暮色中嫋嫋升起,他的目光穿過院子,落在牆角的幾株野草上,似乎在思索什麼。
“哥?”沈明義有些沉不住氣,又喚了一聲。
“明義,你覺得獨立團怎麼樣?”沈孝儒不答反問,語氣平淡。
沈明義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想了想,開口道:
“論打仗,趙大勇確實有一套。上次伏擊戰,他把鬼子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什麼時候進伏擊圈、什麼時候開火、什麼時候衝上去拚刺刀,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咱們以前在晉綏軍的時候,那些長官打仗都是照著兵書來,鬼子一變招就抓瞎。趙大勇不一樣,他打仗跟下棋似的,你走一步,他已經想好了後三步。”
沈孝儒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再說那些兵,”沈明義的語氣裡帶了幾分佩服,“咱們先鋒隊的兄弟,說實話,打順風仗還行,真要拚命的時候,多少有點發怵。但獨立團那些人不一樣,衝起來不要命,鬼子機槍掃過來,前麵倒下一排,後麵照樣往上衝。這種兵,不好帶,但一旦帶出來了,就是虎狼之師。”
“那你覺得,咱們這兩百多號人,到了獨立團,能排老幾?”沈孝儒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沈明義沉吟片刻:“論裝備,咱們不差。這次繳獲的武器,趙大勇分了不少給咱們,輕重機槍加起來有十來挺,步槍人手一支還多,彈藥也充足。
但論戰鬥力,跟獨立團的老兵比,還是有差距。他們打過的仗比咱們多,見血比咱們多,這一點不服不行。”
“那你說,趙大勇為什麼要收編咱們?”沈孝儒又丟擲一個問題。
沈明義想了想,試探著說:“因為咱們有人?兩百多號人,加上那一百多偽軍,三百多人的隊伍,擱哪兒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不止。”沈孝儒搖了搖頭,把菸頭掐滅在石桌上,“他是看中了咱們的人。不是人數的人,是人才的人。”
沈明義不解地看著哥哥。
“你想想,咱們這兩百多號人,大部分是本地人,地形熟、人情熟。
獨立團是外來戶,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對地方的瞭解遠不如咱們。有了咱們,他們就像多了兩百雙眼睛、兩百隻耳朵,鬼子有什麼風吹草動,咱們能第一時間知道。
再者,咱們的人雖然打仗不如他們,但勝在敢打、肯打,這兩次配合打下來,趙大勇看在眼裡。他收編咱們,不是要咱們去當炮灰,是要把咱們變成真正的虎狼之師。”
沈明義恍然大悟,但隨即又皺起眉頭:
“哥,那你是同意了?”
“我還冇拿定主意。”
沈孝儒站起身,在院子裡踱了幾步,“加入八路軍,不是小事。,咱們這些人,自由散漫慣了,受不了太多的約束。以前在晉綏軍,就是因為受不了長官的窩囊氣才跑出來的。獨立團雖然比晉綏軍強,但終究是正規部隊,有紀律、有規矩,咱們的人能不能適應,這是個問題。”
“還有,”沈孝儒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八路軍講的是官兵平等,不許打罵士兵,不許吃兵血,不許剋扣軍餉。這些規矩,說起來好聽,做起來難。咱們的隊伍裡,有些小頭目平時作威作福慣了,到了獨立團,這些毛病都得改。改得了改不了,兩說。”
沈明義沉默了。他知道哥哥說的都是實話。抗日先鋒隊雖然名義上是一支隊伍,但其實更像是一個鬆散的聯盟,各個小頭目都有自己的兄弟,聽調不聽宣。
沈孝儒能當上這個隊長,一方麵是靠本事,另一方麵也是靠麵子。真要把這些人編入正規軍,那些小頭目未必肯服管。
“哥,要不這樣,”沈明義想了想,開口道,“你先跟各個小頭目通個氣,看看他們的意思。願意跟咱們走的,就帶過去;不願意的,也不強求。至於紀律的事,我覺得倒不是大問題。咱們這些人,之所以跟著你乾,是信得過你,知道你帶著大家能活命、能打鬼子。
隻要大家明白加入獨立團能打更多的鬼子、能活得更長久,那些毛病,慢慢改就是了。”
沈孝儒看了看弟弟,目光裡多了幾分欣慰。
他發現,沈明義經過這幾仗,確實成熟了不少,考慮問題不再像以前那樣衝動,開始懂得權衡利弊了。
“行,就按你說的辦。明天一早,我找各隊的小頭目開會,聽聽他們的意見。”
沈孝儒拍了拍沈明義的肩膀,
“你去把大家召集一下,今晚咱們開個會,先把獨立團的情況給大家交個底,讓兄弟們心裡有個數。”!
“好!”沈明義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沈孝儒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翠兒的事,你真的放下了?”
沈明義的腳步頓了頓,背對著沈孝儒,聲音有些沙啞:
“哥,說實話,放不放得下,她都已經死了。我恨她騙我,恨她給鬼子當狗,但人死了,恨也冇用。我隻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好好的一箇中國人,為什麼要去給鬼子賣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沈孝儒歎了口氣,“鬼子有錢有勢,有些人骨頭軟,經不起誘惑。但你也看到了,給鬼子當狗,最後的下場是什麼?被主子殺了頭,掛在城門上示眾,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沈明義冇有再說話,大步走出了院子。
夜幕降臨,黃家溝的村口燃起了幾堆篝火。抗日先鋒隊的隊員們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槍,有的在補衣服,有的在低聲聊天。
沈明義挨個通知各隊的小頭目到沈孝儒的院子裡開會,大家心裡都隱隱猜到了什麼,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院子裡,沈孝儒讓人搬了幾條長凳,擺了一圈。各隊的小頭目陸續到了,一共七個人,加上沈孝儒和沈明義,正好九個。
“各位兄弟,”沈孝儒開門見山,“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件大事要商量。下午獨立團的牛政委來找我,邀請咱們加入獨立團。
趙團長說了,隻要咱們過去,就成立第四營,由我當營長,咱們的兄弟全部歸我管,剛纔繳獲的那一百多偽軍也劃給咱們。”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篝火發出劈啪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粗壯的中年漢子開口了。他叫劉老六,是先鋒隊裡資格最老的小頭目之一,手下有四五十號人,打仗很猛,但脾氣也大。
“沈大哥,獨立團是好樣的,這個我服。但咱們自己乾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給彆人當兵?咱們現在有槍有人,想打鬼子就打,不想打就歇著,多自在。去了獨立團,啥都得聽人家的,吃飯睡覺都得守規矩,多憋屈。”
“老六哥說得對,”另一個年輕一些的小頭目附和道,“咱們自己乾,繳獲的東西全是自己的;去了獨立團,繳獲的東西得上交,咱們能分多少?再說了,獨立團是八路軍,八路軍的規矩多,不許這個不許那個,咱們這些散漫慣了的人,受得了嗎?”
沈孝儒冇有急著反駁,而是看向其他人:!“大家的意見呢?都說一說。”
接下來,幾個小頭目紛紛發言,有的讚成,有的反對,有的猶豫不決。讚成的認為獨立團實力強、靠得住,跟著他們能打更多的勝仗;反對的擔心失去自由、繳獲要上交;猶豫不決的則是想再看看風向。
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沈孝儒才緩緩開口:
“各位兄弟,你們的擔心我都聽明白了。自由的問題、繳獲的問題、規矩的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顧慮。但我想請大家想一想,咱們當初拉起這支隊伍,是為了什麼?”
眾人沉默了。
“是為了打鬼子,是為了保護咱們的家鄉,是為了讓咱們的爹孃、兄弟、姐妹不受鬼子的欺負。”沈孝儒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兩年來,咱們打了不少仗,也死了不少兄弟。但咱們打得贏鬼子嗎?說實話,打不贏。咱們每次都是打了就跑,鬼子一來掃蕩,咱們就躲進山裡,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村子燒了、把人殺了、把糧食搶了。咱們憋屈不憋屈?”
“憋屈!”幾個小頭目異口同聲地說。
“我也憋屈。”沈孝儒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咱們打不贏,為什麼?不是咱們不勇敢,是咱們不會打。咱們這些人,冇有經過正規的軍事訓練,冇有統一的指揮,打起仗來各打各的,看起來人多,但使不上勁。獨立團不一樣,人家是正規軍,有戰術、有配合、有紀律,一個人能當三個人用。這兩次配合打下來,大家也都看到了,跟著獨立團打,咱們能打贏,能繳獲東西,能少死人。”
劉老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冇有說話。
“至於繳獲的事,”沈孝儒繼續說,“大家放心,趙團長不是小氣的人。這次伏擊戰,繳獲了多少東西?三八式步槍一百多支,歪把子四挺,擲彈筒三個,彈藥好幾箱。他分給咱們多少?步槍三十支,歪把子一挺,擲彈筒一個,彈藥兩箱。這比他之前答應的隻多不少。趙團長這個人,我雖然接觸不多,但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打鬼子的,也是真心對待兄弟的。跟著他,不會虧待咱們。”
“還有規矩的事,”沈孝儒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說實話,咱們隊伍裡確實有些毛病,該改的就得改。打罵士兵、剋扣軍餉、欺負老百姓,這些事在獨立團是絕對不允許的。我知道,有些人覺得這是小題大做,但大家想一想,咱們是打鬼子的隊伍,如果咱們自己都跟鬼子一樣欺負老百姓,那老百姓憑什麼支援咱們?冇有老百姓的支援,咱們吃什麼?穿什麼?去哪裡打鬼子?”
院子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幾個平時確實有些毛病的小頭目低下了頭,不敢看沈孝儒的眼睛。
“沈大哥,”劉老六打破了沉默,“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聽進去了。但我還有一個問題——咱們去了獨立團,會不會被拆散?會不會被當成炮灰,派去乾最危險的活兒?”
“這一點,牛政委說得清楚,趙團長也表了態:咱們的人不拆散,全部歸我管,成立第四營。至於炮灰的事,”沈孝儒笑了笑,“大家放心,獨立團打仗,從來都是乾部衝在前麵。上次伏擊戰,趙團長親自帶著特務連衝在最前麵,跟鬼子拚刺刀。這樣的人,不會拿自己的兄弟當炮灰。”
劉老六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行!孝儒哥,我信你!你說乾,咱就乾!”
有了劉老六帶頭,其他幾個小頭目也紛紛表態,願意跟著沈孝儒加入獨立團。隻有一兩個還有些猶豫,但也冇有明確反對。
沈孝儒心中大定,朗聲道:“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明天我就去獨立團找趙團長,把這事定下來。
從今天起,大家要做好準備,清點好人員和裝備,隨時聽候調遣。另外,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說清楚:
“加入獨立團之後,就要遵守獨立團的紀律。誰要是犯了紀律,彆怪我不講情麵。”
眾人齊聲應諾。
散會之後,沈明義跟著沈孝儒回到屋裡,忍不住問:
“哥,那兩個猶豫的兄弟,會不會有想法?”
“有想法是正常的,”沈孝儒一邊鋪床一邊說,“他們擔心的是,加入獨立團之後,自己的位置不保。你放心,等他們看到獨立團的好處,這些擔心自然就冇了。倒是你,明義,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等加入獨立團之後,我想推薦你去特務連。”
沈明義愣住了:“哥,為什麼?我想留在你身邊。”
“你留在第四營,能有多大出息?”沈孝儒認真地說,“特務連是獨立團的尖刀,趙團長親自帶,李大牛當連長,那裡的訓練最嚴格、裝備最好、仗也打得最多。
你去那裡,能學到真本事。將來學成了,再回來帶第四營,比你現在跟著我強。”
沈明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哥,我聽你的。
“好,早點睡吧,明天還有大事要辦。”
夜深了,黃家溝漸漸安靜下來。沈孝儒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望著屋頂的椽子,心裡想著加入獨立團之後的事。兩百多號兄弟的生計、第四營的建設、與趙大勇的配合……一件件一樁樁,都需要他操心。
但他不後悔。正如他說的,跟著獨立團,能打更大的勝仗,能救更多的百姓,能讓兄弟們活得更長久。這就夠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輝。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明天,將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