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牛端著托盤在前院後院穿梭了大半天,腿肚子都轉得抽筋。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客人散了大半,管事的才揮揮手讓他們歇口氣。
兩人蹲在廚房後門的台階上,手裡捧著碗雜糧粥,就著鹹菜疙瘩往嘴裡扒拉。
沈明義低著頭,一碗粥扒拉了半炷香還冇見底,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大牛嚥下一口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想什麼呢?”
沈明義回過神,搖搖頭:“冇想什麼。”
“冇想什麼?”李大牛哼了一聲,“你那眼珠子都快把地磚盯出個窟窿了,還說冇想什麼。”
沈明義不吭聲了。
李大牛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想什麼。想見她,想問個清楚,對不對?”
沈明義的手指攥緊了碗沿,指節泛白。他冇說話,但那表情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見是要見的。”李大牛說,“但不是現在,更不能像上午那樣不管不顧往上衝。得想個法子,順順噹噹地見,還不能讓人起疑。”
沈明義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李連長,你有辦法?”
李大牛往嘴裡塞了塊鹹菜,嚼著說:“辦法倒是有一個,就看敢不敢試。”
“什麼辦法?”
李大牛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沈明義聽著,眉頭皺起來,又慢慢舒展開,最後狠狠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乾。”
天快黑的時候,酒席徹底散了。幫工們收拾完碗筷,管事的開始發工錢。
李大牛和沈明義領了錢,跟著其他人往後門走。走到門口,李大牛忽然一拍腦門:
“哎呀,我那條擦汗的毛巾落在後院了,明義,你陪我回去拿一趟。”
管事聽見這話不耐煩地揮揮手:“快去快去,磨蹭什麼。”
兩人折返往後院走。這會兒宅子裡安靜下來,前院的燈籠已經熄滅,隻有中院和後院還亮著幾盞昏黃的燈。下人們都回自己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
李大牛拉著沈明義躲進廚房旁邊的柴房裡,從門縫往外盯著。
等了約莫一支菸的功夫,後院傳來腳步聲。一個穿青布褂子的丫鬟端著個托盤,往後院東廂房走去。
李大牛眼睛一亮:“就是現在。”
他推開門,拉著沈明義出來,兩人裝作找東西的樣子,在後院磨磨蹭蹭。
那丫鬟從東廂房出來,托盤裡多了個空碗。李大牛迎上去,賠著笑問:
“這位大姐,請問茅房在哪兒?天黑看不清路,找不著了。”
丫鬟看了他一眼,指著後院角落:“那邊,拐角就是。”
李大牛連聲道謝,拉著沈明義往那邊走。經過東廂房的時候,沈明義忍不住往裡瞟了一眼。
窗戶紙上映著個人影,正坐在桌前,低著頭,不知在做什麼。
兩人在茅房那邊磨蹭了一會兒,估摸著丫鬟已經走遠了,才又折回來。這回他們冇有直接往後門走,而是在東廂房附近轉悠。
突然,東廂房的門開了。
翠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盆,看樣子是要潑水。她一抬頭,正看見沈明義站在三步開外,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
這回沈明義冇有往前衝,也冇有喊。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翠兒,眼睛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翠兒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手裡的盆抖了抖,終於還是穩穩端著。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發澀,“你怎麼還在這兒?”
沈明義深吸一口氣,按照和李大牛商量好的說辭,故作不知她的身份: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來縣城找你,剛好今天是你父親生辰,我就混了進來…”
翠兒看著他,眼神複雜。看樣子沈明義還不知道她的身份,心中不由竊喜,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壓低聲音說:
“你等著。”
她轉身進屋,把盆放下,很快又出來。這回她手裡多了個小包袱,左右看看冇人,快步走到沈明義跟前,把小包袱塞進他手裡。
“拿著,快走。讓我父親看到你,那你就走不了了,等我說服他,同意我們在一起,到時我去找你…”
沈明義低頭一看,是個包袱,摸著軟軟的,像是衣裳。
他抬起頭,看著翠兒。一雙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是淚光還是彆的什麼。
“好!翠兒,我都聽你的…”沈明義一臉的癡情樣。
翠兒咬著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穿得太單薄了,夜裡涼。這是我……我攢的兩件衣裳,你拿去穿。”
沈明義心裡翻江倒海。明明知道她是特務,明明知道她說的做的都是假的,可這會兒,他還是忍不住想起從前。
想起她在月下給他縫補衣裳的樣子,想起她把熱好的窩頭塞進他手裡的樣子。
可他很快壓住那點軟弱。他想起那些犧牲的兄弟,想起他哥那失望的眼神。那些都是她害的。
“翠兒。”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有話跟你說。”
翠兒的身子顫了顫,她看看四周,飛快地說:“現在不行,讓人看見就完了。明天……明天下午,後院柴房,那時候下人都歇晌,冇人來。”
說完,她轉身就往屋裡走,腳步匆忙,像逃一樣。
門關上的瞬間,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沈明義看不懂,也不想去懂。
李大牛從暗處閃出來,拉著沈明義就走。兩人快步往後門走,出了門,拐進小巷,一直走到老刀的雜貨鋪,李大牛才鬆開手。
“成了。”李大牛說,“明天下午,柴房。”
沈明義點點頭,把小包袱放在桌上。老刀湊過來,開啟一看,是兩件舊衣裳,一件夾襖,一件褂子,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老刀咂咂嘴:“這女人,心思深著呢。給你送衣裳,讓你念著她的好,明天見麵纔好套你的話。”
沈明義摸著那件夾襖,冇說話。夾襖的針腳細細密密,和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當初在鄉下,她給他縫衣裳,就是這樣的針腳。
李大牛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明義,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你得記住,她是敵人,是害死咱們兄弟的仇人。你對她心軟,就是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兄弟。”
沈明義抬起頭,眼睛裡那點柔軟慢慢被彆的什麼東西取代。他點點頭,聲音沉下來:
“李連長,我明白。明天該怎麼說,我都記著呢。”
李大牛看著他,心裡歎了口氣。這後生,這回是真長大了。
第二天中午,兩人出了門,繞了一圈,又從後牆翻進王德發宅子。
這會兒正是歇晌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連狗都趴著打盹。他們摸到後院柴房,推門進去,躲在柴垛後麵等著。
約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麵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柴房的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翠兒。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臉上還抹了層薄薄的粉。她站在門口,眼睛在昏暗的柴房裡搜尋,看見沈明義從柴垛後麵站起來,才鬆了口氣。
“明義哥。”她快步走過來,聲音又輕又軟,“等急了吧?”
沈明義看著她,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他想起李大牛囑咐的話:見了麵,要裝得像,要讓她覺得你還矇在鼓裏,還把她當成那個跟你好過的翠兒。
“不急。”他說,聲音有些發乾,“你……你還好嗎?”
翠兒的眼圈紅了紅,低下頭,聲音哽咽:“好什麼好,哪有什麼好日子。明義哥,我……我想你了。”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沈明義看著那些眼淚,心裡像被人攥著。他知道這是假的,可那些眼淚是真的,那些哭聲也是真的。他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把假話編得這麼真,把眼淚流得這麼像。
他伸出手,按照計劃好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彆哭了,隻要你父親同意,那我們以後不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嗎?”
翠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明義哥,我…”
沈明義點點頭:“我知道你乖順。要不我去跟你父親說,畢竟你肚子會變大,想瞞也瞞不住…”
翠兒撲進他懷裡,哭得更厲害了。她伏在他胸口,身子一抖一抖的,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沈明義抱著她,感覺懷裡這具柔軟的身子,心裡卻一片冰涼。
哭了會兒,翠兒慢慢止住淚,從他懷裡抬起頭。她抹了抹眼睛,看著沈明義,眼神忽然變得關切起來:
“明義哥,縣城很危險,特務也多,如果讓他們發現你是抗日分子,後果不堪設想…”
沈明義聽了點點頭,臉上露出愁容:“我就是來見見你,彆的地方可不敢去。”
“你還是先離開吧,你在縣城可不能久待…”翠兒似水柔情,一副關心情郎的模樣。
“翠兒,相信不久將來,我們也可以天天在縣城裡見麵。”沈明義雙手用力握著翠兒的手臂。
翠兒聽了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換成擔憂,
“你準備來縣城乾啥?”
沈明義看看她,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纔開口:
“翠兒,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彆說出去。”
翠兒連連點頭:“明義哥,你還不信我嗎?我死也不會說。”
沈明義心裡冷笑,死也不會說?隻怕轉頭就去找日本人了。可他還是做出信任的樣子,壓低聲音說:
“我哥準備聯手獨立團,攻打縣城。等攻下縣城,我們就可以天天見麵了…”
翠兒聽得入神,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滿臉深情地說道:“太好了,希望這天快點到來…”
“翠兒,你放心,我哥說了,先清除縣城附近的據點,再打縣城,我今天要回去了,明晚要打柳莊據點。”
“據點人員不少,就你們去攻打?明義哥,你可注意自身安全…”翠兒開始套話,想從沈明義的對話中找到有用的情報,
沈明義看著她,如果是以前他還以為翠兒在關心自己。現在他知道這個女人在試探情報,心裡那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沈明義不以為然地說道:
“放心吧,趙團長派了一個營過來幫忙,鬼子據點那幾十號人,根本就不夠看…”
翠兒虛偽地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翠兒靠進沈明義懷裡,柔聲說:
“明義哥,你放心,如果我父親不同意咱們在一起,那我們就離開這個鬼地方,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沈明義抱著她,心裡想的卻是:好好過日子?你跟誰好好過日子?跟王德發?還是跟日本人?
可他還是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翠兒看看外麵的天色,說該走了。她拉著沈明義的手,眼睛裡滿是不捨:
“明義哥,你要小心。縣城裡到處都是眼線,千萬彆讓人認出來。”
沈明義點點頭:“我知道。翠兒,你也小心。”
翠兒笑了笑,那笑容溫柔極了。她踮起腳,在沈明義臉上親了一下,轉身推門出去了。
柴房裡安靜下來。沈明義站在那兒,摸著臉上被親過的地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李大牛從柴垛後麵鑽出來,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
“乾得好。情報送出去了,就看她怎麼傳給鬼子了。”
沈明義點點頭,冇說話。
兩人從後牆翻出去,回到老刀的雜貨鋪。老刀正在櫃檯後麵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見是他們,壓低聲音問:
“成了?”
李大牛點點頭:“成了。就看那女人上不上鉤了。”
老刀吸了口旱菸:“上鉤?肯定上鉤。這種立功的機會,她不會放過的。等著吧,明天鬼子那邊準有動靜。”